蘇鳴抱著唐糖，藏在酒店的保潔儲物間。
透過門縫，他已經看不見怪物的身影了。
「看來暫時甩掉了。」
他鬆了一口氣，這才低頭仔細打量自己懷裡的唐糖。
唐糖臉色蒼白，像是驚嚇過度，小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角，身體還在微微發顫。
蘇鳴曾經也和鬼打過一段時間交道。
鬼的行動邏輯和它們的執念有關係。
唐糖的執念是自己。
所以。
蘇鳴若有所思的皺了皺眉，小聲問道：「唐糖，你是不是要殺陳知微、溫祈、余夢念她們？」
唐糖疑惑的揚起腦袋，澄澈的眼眸里滿是疑惑：「她們是誰？」
這副一無所知的天真模樣，讓蘇鳴為之一愣。
她忘記了溫祈她們。
在唐糖的世界裡，她只有蘇鳴。
「分裂嗎？」
這類特殊的鬼怪形態蘇鳴沒見過，但是他曾經在異常管理局的資料庫見過。
鬼本就是人性與鬼性的交織體，只是暴戾嗜血的鬼性，永遠占據著主導地位。
而資料中記載的一份罕見的案例。
某隻鬼，將自己僅存的人性和鬼性分裂，也就是所謂的善惡分裂。
一方為善，一方為惡。
因為這個傢伙生前就具有極強的糾結症和選擇困難症。
於是，就出現了一個非常罕見的個體案例。
這傢伙白天是人，到了晚上就變成了鬼。
唐糖此時的情況，蘇鳴認為有點類似它。
可實際上。
唐糖只是蒙蔽了蘇鳴的雙眼。
她一直都趴在蘇鳴脊背上，捂著他的眼睛，給他指著方向，偶爾還會俯身在他耳邊吐出幾縷無人聽清的細碎低語。
這一幕，蘇鳴看不見。
可溫祈她們看的一清二楚。
在她們眼中。
空曠陰冷的停屍房裡，蘇鳴蜷縮在床底，懷中緊緊抱著一具冰冷僵硬的少女屍體。
他時不時悄悄探出頭，警惕的掃視著死寂的四周，時而又低下頭，對著懷中的屍體輕聲呢喃。
雙方不過十幾米的距離，中間卻仿佛隔了重重山巒。
余夢念本想過去，卻被陳知微一把拉住。
她對余夢念搖了搖頭：「別去。」
「剛剛我們追蘇鳴的時候，他的表情在告訴我們，在他眼中我們根本不是人，所以就算你過去，蘇鳴也認不出你來。」
「而且。」陳知微掃視停屍房。
停屍房的格局並不複雜，甚至可以說較為空曠。
可蘇鳴剛剛奔跑的軌跡，卻很奇怪。
就像是在很複雜的地形來回穿梭。
因此可以判斷。
在他的眼中，就連停屍房都出現了巨大的變化。
「以蘇鳴的性格，若我們貿然接近他，他一定會對我們出手。」
這句話陳知微說的很肯定。
蘇鳴見過很多大場面。
所以他剛剛在奔走時，眼底完全沒有驚恐，而是無語。
余夢念自信開口：「他打不過我。」
陳知微扶著額頭，嘆息道：「就算你能打過他，你說的話他能聽見嗎？」
「別忘了，唐糖還在他脊背上趴著呢。」
「一旦激怒唐糖，停屍間這個地方也會淪陷。」
說罷，陳知微指著她們剛剛下來的通風管道。
管道邊緣不斷有水珠滴落。
滴答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地面上早已積起一大灘水漬，而且還在不斷蔓延擴張。
這意味著，隨著時間這裡也會淪陷。
一旁的林琳剛剛打完電話。
她通知醫院的人來修窗戶。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用，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而溫祈卻一直盯著陳知微。
她一直都在觀察陳知微，暗自琢磨她的目的。
此刻，溫祈終於看明白了。
陳知微的目的並不是蘇鳴，而是余夢念。
目標相同，可目的不同。
溫祈和林琳要殺余夢念。
她的威脅最大，需要第一個被淘汰。
而陳知微的目的反而是保余夢念。
所以她不惜將這潭水搞渾，讓唐糖化為鬼，打亂自己的所有計劃。
於是，溫祈向前走了一步：「談談吧。」
反觀陳知微，唇角揚起一抹笑意。
溫祈在觀察她，她同樣也在觀察溫祈。
「好啊。」
陳知微點頭，目光驟然變得銳利：「不過在談之前，我想知道，溫小姐是在意蘇鳴這個人，還是在意蘇鳴的這個身份。」
溫祈表情平淡的說道：「蘇鳴。」
陳知微鼓著掌：「不愧是溫小姐。」
「用諧音字來回答我，的確很完美。」
「不過，你口中的這個蘇鳴，是他還是宿命。」
看余夢念和林琳都有些疑惑，陳知微笑著解釋道：「這位溫小姐啊，她真正在乎的是宿命。」
「只要宿命化人，無論他叫做蘇鳴、甦醒、或者蘇辰，都無所謂。」
「蘇鳴講述的故事，你們應該也都聽聞過。」
「他的成長，一直都是這位溫小姐陪伴的。」
「溫小姐教會了他很多東西，讓他學會了如何好好做一個人。」
緊接著，她吐出一個顛覆認知的詞。
「而這，便是胎教，你們明白什麼叫胎教嗎？」
「我們這個世界，說白了就是一個巨大的子宮。」
「這個子宮唯一存在的意義，便是醞釀出新命。」
林琳瞳孔收縮，露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子宮？新命？」
陳知微點頭：「不錯。」
「你們還記得蘇鳴口中2009年的那間房嗎？」
「所謂的未來線，實際上都來自宋語子宮裡的胎兒。」
「而溫小姐所謂的胎教，說不好聽點，應該是馴化。」
「這個世界在反覆輪迴，所有劇情、所有恩怨，不斷重演、循環不止。」
「溫祈陪著他熬過一次又一次重生，一點點教他人性、磨他心性、塑他人格。
「她真正的目的是定型。」
「每一輪輪迴重啟，蘇鳴的記憶、心性、過往都會被徹底清零重塑。
「但無數次輪迴疊加的痕跡，會悄悄沉澱、不斷累積，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深刻。」
「她要將新命，一點點磨成人形，讓他以一具完完全全的普通人類之軀，降生在這個世間。」
「不。」陳知微糾正道：「應該說是，世間再無新命，只有一個尋常的人間嬰兒。」
「這就是溫祈窮盡一切想要的結局，也可以叫無命結局。」
「無命結局，所有的祂們都會脫落祂位，降臨人間，成為最普通的人類。」
「世間再無祂們，知識變得未知，前路與未來都需要人類自己去摸索，自己去探尋。」
「我想，在這麼多次循環中，這個認知已經深深印刻在蘇鳴靈魂深處。」
「在他眼裡，這便是世間最圓滿、最完美的歸宿。」
溫祈輕聲反問道：「難道不是嗎？」
陳知微笑意收斂，語氣銳利：「那你為什麼還沒有成功？」
「蘇鳴說他已經看見了六個結局，為什麼還沒有看見你尋找的結局。」
這個問題，溫祈沉默了許久後才回答道：「因為還不夠。」
陳知微捂著肚子，笑的眼淚都出來了。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眼淚：「是積累得還不夠，還是從一開始，就根本不可能做到？。」
「你在賭那絲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可能。」
「所以新命才會難產，舊命才會歸來，循環永無止境。」
「溫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人類之軀，根本承受不了新命的重量。」
「而你所謂的無命結局，真的是最完美的嗎？」
她轉頭望向余夢念，然後又望向蘇鳴脊背上趴著的唐糖。
「在溫祈口中的無命結局，世間所有人都在，唯獨蘇鳴不在。」
「你們能接受嗎？」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
整座停屍房瞬間墜入絕對的死寂，連空氣仿佛都徹底凝固。
一個沒有蘇鳴的結局。
溫祈可以，她們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