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無形的記憶,形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海洋。
它叫做記憶之海,存在於所有生靈意識交織的深度維度中。
普通人的視線,根本看不見這片記憶之海。
普通人的意識,也根本無法察覺到這片記憶之海。
只有以特殊方式降臨於此,才能清楚的看到它的全貌。
此刻,溫祈、沈婉瑜、許青禾就在這裡。
溫祈具有低等盲區,她降臨這裡的辦法最為直接。
畢竟這裡也屬於生靈的盲區之一。
沈婉瑜具有血肉增生,她可以隨意改變、重塑自己身軀的結構,踏入這裡也不難。
而許青禾最為特殊,她可以脫離肉體,以無形的意識游離世間,抵達這片記憶之海。
她們齊齊降臨在這片生靈禁忌海域。
毫不誇張的說,若她們願意,便能攪動整片人類的記憶根基,輕易覆滅整個人間。
人類的存亡,在她們眼中實在是太脆弱了。
人類真正的強大之處,是層層疊疊、綿延不絕的無形痕跡。
那些痕跡,連高高在上的祂們都難以清除乾淨。
宇宙的規則永恆不變。
而這些痕跡的變量,卻足以撬動整個宇宙的底層運行邏輯。
這片記憶之海,一眼望去,廣袤無垠,根本望不到盡頭。
它的海面並非尋常海水,而是由無數生靈的記憶交織形成的虛無海水。
水面泛著朦朧細碎的微光,一層又一層緩慢起伏。
海水中,漂浮著無數的氣泡。
這是眾生的記憶氣泡。
每一枚氣泡里,都封存著過往。
有路人轉瞬即逝的念頭。
有普通人刻骨銘心的難忘瞬間。
有親人離散、摯友別離的悲歡離合。
這裡沉浮著人世間一切的喜怒哀樂、愛恨情仇。
整片深海,由億萬記憶互相纏繞、交融而成。
偶爾,強烈的執念會掀起滔天海浪,萬千往事同時翻湧而出。
但絕大多數時候,整片海域死寂無聲,唯有微光海水緩緩涌動,發出輕柔的波瀾聲響。
海域之中,零星散落著一座座孤立的海島。
那是無數生靈執念經年累月凝聚而成的執念孤島。
每一座島嶼之內,都封存著一段不願落幕的過往。
來到記憶之海。
能清晰感受到無形的意識長風。
風裡裹挾著眾生的萬般情緒。
有歡喜雀躍、有蝕骨悔恨、有無邊絕望、有綿長思念。
它們撲面而來,濃烈至極,足以讓任何人迷失在風中。
此時溫祈她們就站在一座執念孤島上。
她們目光穿透無盡虛無海水和記憶氣泡,落在了最深處的海底。
那裡有一座城的輪廓。
它就像是春後的竹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成長。
片刻後,她們收回視線。
溫祈神色沉靜,緩緩開口說道:「跟我來。」
想要抵達那座城,不是深潛那麼簡單。
因為這本就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海,而是無窮無盡的記憶維度。
想要進入那座城,需要穿過無數記憶氣泡。
就像是下樓梯。
最深層,就是那座城的位置。
而記憶氣泡是無序的,它們全部都縱橫交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近乎沒有盡頭的迷宮。
所以,想要踏入最深處,只有靠溫祈的低等盲區。
下一瞬。
沈婉瑜和許青禾跟著溫祈,一同縱身躍入了記憶之海。
沒有海水四濺的動靜。
也沒有冰涼海水的觸感。
反而是一種天旋地轉的顛簸感。
腦海無數的記憶被拉扯,哪怕她們都恍惚了起來。
等眼前再次亮起,她們出現在了一片陌生的記憶中。
海底的氣泡,不是單獨一個人的,而是共同記憶體。
人類看似是無數個體,擁有各自的人生與思緒。
可若是追溯意識根源,它們的根其實是一個整體。
溫祈回頭,認真的叮囑她們。
「在這裡,一定要跟緊我的腳步。」
「不要和任何人說話,也不要被任何人察覺。」
「我們在這裡留下的任何痕跡,都會出現在他們的記憶中。」
「留下的痕跡越多,引發的記憶波動就越劇烈。」
「雖然沒有蝴蝶效應那麼可怕。」
「可一旦全人類的記憶出現波瀾,記憶之海也將翻起巨浪,很有可能讓我們徹底迷失。」
溫祈的表情非常嚴肅。
她的話語絕非危言聳聽。
若是在這裡迷失了。
哪怕擁有低等盲區的她,都有可能會被困在這裡。
然後成為一段活在全人類記憶中的奇特存在。
此刻,溫祈將低等盲區運轉到極限。
這個知識的後遺症很可怕。
它會無休止的改變人的自我認知。
好在溫祈早有準備。
她在自己的精神世界創造了大量的人格。
低等盲區的後遺症由這些人格承擔,再加上強制好感度的束縛,她才能這般毫無顧忌的使用。
在不斷深入中,記憶氣泡的規模越來越大。
尋找下一個記憶氣泡的難度也越來大。
同時,氣泡內的記憶畫面越來越真實。
真實到,連沈婉瑜和許青禾此時都有些難以分辨。
好在她們很謹慎,並沒有在記憶之海留下太多的痕跡。
很多人的記憶雖然出現了她們。
但也只是一閃而過的模糊身影,頂多讓記憶之海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踏入下一片記憶氣泡時。
她們突然停住了腳步。
因為她們看見了蘇鳴。
這枚氣泡封存的,是蘇鳴十七歲生日的那一天。
暖黃的燈光鋪房間,家人與朋友圍在蛋糕旁,為蘇鳴唱著生日快樂歌
蘇鳴帶著笑容,閉著眼睛,雙手合十,正面對蛋糕,認真許下屬於自己的心愿。
這個時期的蘇鳴,是溫祈、沈婉瑜、許青禾從未見過的。
他剛滿十七歲。
笑容純粹熱烈,眼底清澈透亮。
她們已經很久沒有見到蘇鳴如此輕鬆的模樣了。
在她們記憶中。
不知從何時開始,蘇鳴縱使在笑,眼底深處也藏著一絲化不開的疲憊。
可這,就是他身為人的標誌。
人會疲憊,會倦怠,會崩潰,會憤怒,會被俗世枷鎖困住。
這是生而為人的代價。
沈婉瑜遠遠望著蘇鳴,眼底滿是心疼。
就連許青禾都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
因為這一刻蘇鳴的心聲很乾淨。
他說他很開心,很幸福。
溫祈也罕見的停下腳步,安靜的望著那一幕。
就在這瞬息之間,她們做出了一個共同的決定。
她們要陪十七歲的蘇鳴,過完這場生日。
因為,這是他最後一個生日。
他沒有十八歲的生日。
就像是世界沒有2027年那般。
一股風輕輕吹過,三人隨風消散。
正在為蘇鳴唱生日快樂歌的眾人中,悄然無息的多了三個人。
她們的出現,並沒有打擾這場生日。
待蘇鳴許完願後,三道溫柔又鄭重的聲音混在眾人的祝福聲中:「蘇鳴,祝你十七歲生日快樂。」
與此同時。
正在後室尋找居住區的蘇鳴,腳步突然一頓,呆站在了原地。
好奇怪。
他為什麼突然想起了自己十七歲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