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司夜的眼神漸漸柔和。
「更何況,他在這個時代已經擁有了足夠深的羈絆。」
「張海、李悅、張清清、白音、李汐晚、季霖......這些感情不是虛假的因果,也不是我們提前寫好的劇本。」
「正是他們,讓沈長安這個名字真正紮根在了現世。」
「即便有一天他恢復全部記憶,知道所有真相,也不會眼睜睜看著這個世界毀滅。」
顧書亦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紀司夜的衣領,將他從蒲團上生生拽了起來。
「你這個瘋子!」
黑炎從她的手臂向外蔓延,頃刻將紀司夜半邊身體籠罩。
「你把他善良也算進了計劃!」
「你算準他放不下那些人,所以才敢把所有責任都壓在他身上!」
紀司夜沒有掙扎,任由她攥緊自己的衣領。
即使身體正在黑炎中不斷變得透明,他的神情依舊平靜。
「是,這是必要的手段,而且......沈長安本就不是「善」,是別人讓他有了「善」,我的計劃才能執行。」
「所謂救世,從來不是靠乾淨的辦法做到的。」
「若所有人都顧惜自己,都不願意成為代價,那最終成為代價的,就會是整個世界。」
顧書亦眼中的怒意幾乎凝成實質。
可還沒等她繼續開口,紀司夜的身體已經從雙腿開始緩緩消散。
細小的瑩白光點從衣擺邊緣剝離,沿著夢境中的微風飄向梧桐樹冠。
紀司夜低頭看了一眼逐漸透明的身體。
「時間到了。」
顧書亦攥著他衣領的手微微一顫,卻始終沒有鬆開。
「你又想像以前一樣,說完這些冠冕堂皇的話,就一走了之?」
「這一次確實回不來了。」
紀司夜笑了笑。
「維持全城大夢,又替他拖住雷劫,我最後這點神魂也該散盡了。」
顧書亦冷冷地看著他。
紀司夜的身體已經消散到腰間,聲音也開始變得若有若無。
他抬頭望向枝繁葉茂的梧桐神樹,緩緩說道:「顧書亦,我們這些從舊時代苟延殘喘至今的人,其實早就不該繼續替後來者決定一切。」
「能做的,無非是在徹底消失以前,替他們將路上的荊棘再斬去一些,再將真正的選擇交還到他們手裡。」
「他不是任何人的容器,也不是某個存在在人間投下的影子。至少這一世,他首先是沈長安。至於有朝一日,究竟要成為誰,要走向哪裡,都該由他自己決定。」
顧書亦眼中的怒意微微一滯。
紀司夜的身軀還在不斷化作光點,轉眼只剩下胸膛以上的模糊輪廓。
「若他最後選擇背棄你們的計劃呢?」
紀司夜沉默片刻,輕聲回答:「那就讓他背棄。我們謀劃這麼久,也不過是為了替世間爭取一次選擇的機會。」
「倘若連最終的選擇都不肯交給他,那我們想守住的,便從來不是蒼生,只是自己的執念。」
顧書亦攥著他衣領的手,終於一點點鬆開。
紀司夜重新落回蒲團,殘存的身體卻已經再也無法凝實。
他望著對面那道青綠色身影,嘴角浮現出一絲釋然的笑意。
「還有一件事。」
「如果他以後問起我,不必替我解釋。」
「我這一生做過太多自以為正確的決定。是功是罪,也輪不到我這個死人替自己辯解。」
「讓他自己判斷吧,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述說。」
最後一句話落下,紀司夜的身影徹底崩解。
無數瑩白光點從茶案前緩緩升起,穿過層層金色梧桐葉,最終融入靈域上空那片浩瀚星海。
顧書亦獨自坐在樹下,久久未動。
青玉茶案對面的蒲團已經空了,只剩下那杯尚未飲盡的清茶,依然飄散著裊裊熱氣。
樹冠之上,兩隻鳳凰重新收攏羽翼。
金色靈域也漸漸恢復平靜。
片刻後,顧書亦抬起手。
大夢春秋訣構築的山水幻境緩緩褪去,擁有實體的梧桐與鳳凰再次變回純粹的靈力形態。
她的身影也重新被黑炎吞沒。
在徹底隱入火焰之前,她最後看了一眼盤坐在梧桐樹下的沈長安。
「至少這一點......」
顧書亦低聲自語。
「你沒有騙我。」
......
魔都西側,一尊體積極為龐大的金色雄獅靈相趴伏在城市上空。
巨獸四肢分別踏在不同街區,哪怕只是稍稍挪動一步,都足以將腳下剛剛恢復如初的高樓踩成齏粉。
希恩立於靈相眉心,注視著突兀出現在眼前的年輕人,眼神中泛起前所未有的凝重。
「七境......」
他敏銳地嗅到了那股磅礴的領域波動。
「你方才明明只是六境。」
「對。」
沈長安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腳下安睡的城市,淡漠道:「所以你運氣算不得好,我剛破境,便來送你上路。」
希恩面色森寒,腳下金色雄獅昂首咆哮,狂暴的音浪撕裂長空!
沈長安並未準備在此接戰,即便是他們這種層次的交鋒餘波,依舊足以殺死大多無辜的人,並對整座城市造成毀滅性的破壞,現在重啟已經結束,所以不能再破壞城市了。
他的靈域轟然自腳下向外平推,瞬間將龐大的金色雄獅籠罩其中。
希恩察覺不妥,催動雄獅揮爪猛撕領域結界,金色天幕頓時裂開道道細紋。
然而梧桐神樹下,沈長安雙手結印。
「跟我走一趟吧。」
嗡!
整座靈域內數百個空間節點齊齊熾盛。
剎那間,此處與數十公里外的一片東海外海完成了空間互換!
眨眼之間,魔都西側的高空重歸寧靜,而雄獅與靈域已然置身於一片汪洋之上。
沈長安手中千變長槍輕輕一震,槍鋒之上黑金烈焰升騰。
「現在,就不用擔心毀掉城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