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距離飛升只差最後九重雷劫的無上存在。
沒有去看那些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合體螻蟻。
他低著頭,那雙隱藏在迷霧後的雙眼,視線直接穿透了仙隕之地的層層殘則。
極其精準地,鎖定了正在乾涸河床上行走的蘇羽。
「有趣。」
渡劫至尊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卻震得這片死地的虛空咔咔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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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隕仙問心,都能強行破去。這等因果閉環,本尊生平僅見。」
他緩緩抬起手。
乾枯的食指,極其隨意地向著下方那條黑色的問心河。
探出了一縷神念。
這縷神念細如髮絲,卻蘊含著渡劫期修士那近乎仙人的無上道果。
神念無視了所有的空間距離,直接扎進了問心河的黑色河水之中。
他想看看。
這條連大乘期都能吞沒的死河,究竟藏著什麼名堂。
也想看看,自己能不能直接越過這條河,把那小子手裡的機緣硬搶過來。
然而。
就在那縷渡劫神念觸碰到問心河水的剎那!
「嗤——!!!」
原本已經平息的問心河,仿佛受到了極其強烈的刺激。
黑色河水瘋狂沸騰。
那一縷晶瑩剔透、散發著仙氣的渡劫神念。
在接觸到黑水的瞬間,直接被染成了極其深邃的墨色!
不僅如此。
那墨色順著神念的連接,以一種超越了時間概念的恐怖速度。
瘋狂地向著九天之上的渡劫至尊本體蔓延過去!
那是因果的清算!
渡劫期修士活了多少萬年?
手底下沾染的業障和血債,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出百倍!
問心河順著這縷神念,直接鎖定了他的本體!
「放肆。」
渡劫至尊的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他沒有任何猶豫。
並指如劍。
極其乾脆利落地,斬斷了自己那一縷神念!
「砰!」
神念斷裂,被問心河徹底吞沒。
九天之上,那位高高在上的渡劫至尊,身形微微一晃。
迷霧劇烈翻滾了一下。
他斬斷神念,等於生生切掉了自己一部分修為了數萬年的元神本源。
全場死寂。
無論是岸上的八百名合體,還是跪在虛空秘境裡的十三位大乘。
所有人的腦子都徹底懵了。
他們看到了什麼?
一位半步真仙的渡劫至尊!
僅僅只是探出一縷神念,就被那條黑河逼得自斬元神?!
連渡劫期,都對這條問心河忌憚三分,不敢強渡!
而那個只有化神中期的蘇羽。
不僅沒被吞沒,反而讓河水主動讓出了一條路!
「他要過去了……」
太靈子趴在地上,死死盯著那個青色的背影,聲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連至尊都攔不住他。」
「這個化神中期的怪物,真的要在這十死無生的絕地里,渡過去了。」
所有的老怪物,在這一刻,徹底放棄了掙扎。
他們信了。
這個背對著千軍萬馬的青年,即將拿到那份屬於上古真仙的登天之機。
他將成為這混元天域,新一任的神話!!!
……
河床中央。
蘇羽同樣感受到了上方那股極其恐怖的威壓,也看到了渡劫神念被斬斷的那一幕。
他沒有回頭。
腳步依然平穩。
距離那團散發著無上道韻的白色源頭之光,只剩下最後的三丈。
白光觸手可及。
對岸那片極其模糊的仙家福地,已經在灰霧中隱隱顯露出了輪廓。
只要走過去。
一切的危機都將化解。
蘇羽深吸了一口氣。
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這觸手可及的勝利面前,極其罕見地放鬆了半分。
「過了……?」
他在心底極其輕微地問了一句。
懸在嗓子眼裡的那口氣,終於緩緩往下沉了一絲。
三丈。
這是蘇羽距離那團白色源頭之光的最後距離。
對岸的仙家福地,那隱在灰霧中的樓閣飛檐,已然清晰可見。
他剛松下半口氣。
右腳懸在半空,正欲落下。
那團安靜懸浮的源頭白光,毫無徵兆地閃爍了一下。
像是一隻蟄伏在深淵底部的獨眼,幽幽地睜開了。
異變陡生。
腳下那原本被蘇羽圓滿道心硬生生逼得乾涸、讓出一條坦途的河床。
變了。
干硬的灰褐色泥沙,在剎那間失去了一切實質的觸感。
它沒有重新變成黑色的問心死水。
而是化作了一層極其粘稠、重若萬鈞的無色氣流。
這氣流順著蘇羽的靴底,悄無聲息地纏上了他的腳踝。
蘇羽的右腳落了下去。
踩在這層無色氣流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但他整個人卻猛地往下一沉。
脊背在那一瞬間,被壓得發出一連串爆豆般的脆響。
重。
超乎認知的重。
這根本不是什麼物理層面上的重力陣法,也不是大能施展的威壓。
這股重壓,直接越過了肉身、越過了化神初期的護體真元。
極其精準地,狠狠砸在了蘇羽氣海深處的紫金元嬰上!
「噗——」
蘇羽張嘴噴出一大口鮮血。
這口血不是因為內臟受損,而是元神受到重創後,身體機能的本能反應。
他氣海中那個盤膝而坐的元嬰,在接觸到這股無色氣流的瞬間,表面竟開始冒出絲絲縷縷的青煙!
元神在燃燒!
蘇羽死死咬住牙關,深淵般的黑眸中爆出極度的震駭。
這不是問心。
這股力量里,沒有半分對罪孽的拷問,沒有對過去因果的清算。
它極其純粹,極其冰冷。
這是仙道余流!
是那位上古真仙隕落前,留在這世間的最後一點本源道則。
要想拿到那份登天之機,就必須用自己的元神,去承載這份沉重到極點的仙道余流!
扛得住,你便過去。
扛不住,便被這股余流直接蒸發成虛無。
問心河的終局,剝開了所有玄之又玄的幻象偽裝。
露出了修仙界最底層也最殘酷的鐵律。
問完了心。
它現在,要問命!
你夠資格嗎?
也許不夠!
九天之上,虛空秘境。
十三位大乘巨頭的元神虛影,死死盯著下方那步履維艱的青色背影。
星羅上人腳下的殘破羅盤再次發瘋般轉動。
這位卜道大能那雙沒有眼白的眸子裡,漸漸浮現出一抹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走不動了!」
星羅上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尖銳。
「問心河之後……竟然還有一關!」
太靈子猛地攥緊了雙拳。
不僅是他們。
這混元天域萬古以來的無數先賢,全都死在了前面的心魔拷問里。
沒有一個人能走到源頭白光的三丈之內。
所以,全天下的老怪物都以為,只要道心無瑕,便能直取那份仙人造化。
他們錯了。
天道至公,也至苛。
仙人的造化,豈是區區一個化神期修士的元神所能承載?
想要扛住那等仙道余流的沖刷,最起碼,也需要一尊淬鍊了數萬年、與天地法則初步融合的大乘期元神!
硬體不夠,一切白搭。
蘇羽是古往今來第一個走到這裡的人。
他也因此,成了這世間第一個清醒地知道,自己絕對走不過去的人。
「問命……」
蘇羽單手拄著斷仙劍,半跪在那層無色的氣流中。
他的鼻息變得極度粗重。
氣海內的紫金元嬰,那屬於化神中期的靈韻,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黯淡。
元神本源,正在被那股仙道余流一點點地剝削、蒸發。
他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源頭白光。
嘴角扯出一抹極其慘烈、卻又透著徹悟的笑意。
他終於懂了。
這第五世,他活得太順了。
五千點福運翻倍破萬,他一出生就被天樞老祖帶在身邊,當成眼珠子一樣護著。
十歲練氣圓滿。
散個步,天雷直接把法則嚼碎了餵進他嘴裡,成就天道築基。
閉個關,結成一品金丹,沒有受過半點反噬的苦。
渡元嬰劫,雷霆變成了推拿,心魔劫更是連水花都沒掀起來。
一路走來,全在走捷徑。
他靠著那不講理的氣運,跳過了所有修士必須經歷的紅塵苦熬。
跳過了那些在生死邊緣反覆淬鍊元神的水磨工夫。
他的境界高,法力強。
但他的元神底蘊,太薄了!
那是一個從未被真正的天災人禍千錘百鍊過的器皿。
裝不下凡塵的苦難,更裝不下真仙的道則!
「原來如此。」
蘇羽喉嚨里發出漏風般的喘息。
他用帶血的右手,死死握住斷仙劍的劍柄,硬生生地撐起身體。
福運熄滅了。
天道撤走了那把遮風擋雨的巨傘。
那些被福運省下來的苦難,那些被氣運跳過去的雷劫。
在這一刻,在距離登天之機只剩最後三丈的地方。
連本帶利地,來找他討債了!
成也福運,敗也福運!
但蘇羽並沒有退後。
化神中期的真元被他徹底引爆,甚至連氣海的壁壘都開始出現裂痕。
他抬起那重如山嶽的右腳,硬頂著仙道余流的沖刷,向前邁出了一步。
「轟!」
這一步落下。
蘇羽的耳膜直接被震碎。
兩道黑血順著耳朵流了下來。
他氣海中的紫金元嬰,表面直接剝落了一層厚厚的靈光。
元神本源,只剩下了七成。
壽元在瘋狂蒸發。
原本烏黑的鬢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染上了一層霜白。
第二步。
第三步。
每邁出一步,蘇羽的肉身就顫抖一分。
那是一種要把人從靈魂深處徹底撕裂的極端酷刑。
仙道余流的重量,在他往前靠近的過程中,呈幾何倍數暴漲。
第四步落下。
蘇羽的左眼瞬間充血,視線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猩紅。
紫金元嬰的光芒已經暗淡到了極點,甚至連盤膝的姿勢都無法維持。
六成。
岸邊。
那八百名合體死士先是經歷了一場足以讓元神停擺的窒息。
隨即,一種扭曲到了極致的狂喜在人群中如瘟疫般蔓延。
「他沒成!他沒拿到那份造化!」
一名合體中期老怪眼珠子瞪得幾乎要裂出血來,聲帶因為過度興奮而變得嘶啞難聽。
「快看!源頭之光在排斥他!他在變老,他的元神在枯萎!他撐不住仙人余流的重壓了!」
這種狂喜中夾雜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在這些老怪物的邏輯里,如果蘇羽真的拿到了「登天之機」。
那他極有可能原地白日飛升,或者獲得某種足以橫掃他們的上古偉力。
到那時,他們這些追殺者全是待宰的羔羊。
但現在,蘇羽失敗了。
他沒能跨過最後那三丈,反而被問心河耗盡了最後一絲本源。
「他在跌落!他在被河水拍回來!」
「快!結陣封鎖淺灘!趁他還沒死透,趁他那身氣運還沒散乾淨,活捉他!」
「對!大乘老祖說了,只要留他一口氣在,那便是活生生的鴻運齊天寶!」
貪婪,在這一刻徹底壓倒了理智。
原本他們還在恐懼蘇羽那深不見底的道心。
但看到蘇羽那副滿頭白髮、油盡燈枯的悽慘模樣,所有的敬畏都消失了。
在他們眼裡,蘇羽已經不再是一個威脅,而是一個掉落凡塵的無上至寶。
搶到他,就是搶到了成仙的門票!
搶到他,哪怕只是分得一小些氣運,也足夠他們這些壽元將盡的老怪物再活上萬年!
第五步。
蘇羽口中噴出一道血箭,染紅了面前無色的氣流。
他的腰徹底彎了下去。
右手的虎口崩裂,白骨刺破了皮肉,卻依然死死攥著那柄斷仙劍。
距離源頭白光,還有不到五十步。
但這五十步,卻成了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天塹。
蘇羽的意識開始模糊。
他感覺到自己氣海中的元嬰,已經變得半透明。
元神本源,只剩下了不到三成。
那頭烏黑的長髮,此刻已經徹底變成了枯槁的雪白。
他老了。
被這仙道余流,在短短十息之內,抽乾了數千年的壽元。
「走啊……」
蘇羽在心底極其嘶啞地低吼。
他想把左腿往前挪。
但那條腿,早就在之前的大戰中被半月血環斬斷。
殘存的右腿,在仙道余流的壓迫下,發出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骨裂聲。
膝蓋骨碎了。
第六步。
蘇羽是拖著那條斷腿,用斷仙劍硬生生撬著地面,往前磨過去的。
元嬰再碎一層。
視線徹底黑了。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聽覺、視覺、嗅覺,五感全失。
只剩下靈魂深處那種被一寸寸凌遲的極致痛楚。
元神,僅餘一成。
這是絕對的死線。
再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是一寸。
那一成的元神本源就會被仙道余流徹底氣化。
蘇羽停在了原地。
他僅剩的右手死死捏著劍柄,指甲全部外翻,鮮血順著劍刃流下。
他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那團源頭之光,就在自己面前。
那麼近。
卻又那麼遠。
就在這極其絕望的死寂中。
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微弱、卻又清晰無比的溫熱感。
那不是仙道余流的狂暴碾壓。
而是一種極其純粹、甚至帶著幾分靈性與悲憫的氣息。
源頭處。
那團上古真仙隕落前留下的本源白光,動了。
它沒有釋放任何殺機。
在這團光芒最深處,那一絲屬於仙人的殘存意志,甦醒了。
它「看」著眼前這個滿頭白髮、七竅流血、元神枯竭到極致的凡塵螻蟻。
它不帶任何惡意。
相反,它極度認可這個青年。
問心河拷問了數萬年,只有這個青年硬生生砸碎了罪孽的鏡子。
他的道心,配得上這份登天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