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沈潤第一個開口,
「外面現在到處都是叛軍還有不知道哪裡的勢力的人。既然敢讓人散布你的死訊,便一定巴不得這句話變成真的。你現在出去,豈不是自己往他們的刀口上撞?」
邱瞳沒有說話,卻已經站到了門邊,她堵在門口,顯然也不贊同沈囡囡在這時露面。
連守在前廳的老兵都遲疑著勸道:「王妃,王爺離開以前再三交代,不許您踏出王府一步。」
沈囡囡抬頭看向他,「我不出王府。」
沈潤皺眉,「那你方才說讓所有人看見……」
「我不必走遍京城。」
沈囡囡的視線越過眾人,落在緊閉的王府大門上,「讓他們來王府看我便是。」
昭親王府剛剛收留了許多從火場逃出來的百姓,等到天亮,還會有更多受傷的人過來求藥。
她只要站在那道門前,讓一百個人親眼看見,到了午時,便會有一千個人知道。
沈潤依舊不肯鬆口,「站在府門前也危險。」
「有你和邱姐姐,還有阿朝留下的那些人在,我若連王府的大門都不敢靠近,豈不是白費了你們今夜做的事?」
沈囡囡說完,伸手拉住沈潤受傷的手腕,他掌心剛剛塗過藥,紅痕還沒有完全消退,
「哥哥替我攔住了縱火的人。」
「父親與邱伯父守住了城門和長街。」
「阿朝也已經進宮。」
「你們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我總不能只因為懷著孩子,便躲起來等所有事情結束。」
沈潤看著她,臉色依舊不好看,
「可你若真的出了事,蕭雲昭回來以後會瘋……」
「他不會。」
「你倒是相信他。」
「我是他夫人,自然相信他。」
沈囡囡指尖輕輕撫過自己的小腹,「何況我也不會有事。」
這句話說得太過篤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藏在袖中的手指早已因為緊張而微微發涼。
她不是不怕,只是夢裡那個渾身是血的蕭雲昭,比眼前的危險更令她恐懼。
前世沒有人為他說話,今生,她一定要站出來!
何況,如今,他們倆也不僅僅是兩個人,她不在乎,蕭雲昭不在乎,可他們還有孩子……
她不能讓這個孩子,還未來到這個世上,就被冠上父親是十惡不赦的名頭。
「秋雲,替我更衣!」
沈囡囡轉身走向內院。
秋雲連忙跟上。
沈潤站在原地,看著妹妹的背影,半晌都沒有說話。
邱瞳從他身邊經過時,忽然開口,「勸不住的。」
「我知道。」沈潤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的燙傷,聲音有些悶,「從小到大,她看著好說話,真正決定的事,誰也勸不住。」
「那便護好她!」邱瞳握緊手中的劍。
沈潤抬頭看她,「你方才不是也不同意?」
「不同意是一回事。」邱瞳走向府門,語氣依舊平靜,「她既然要做,我們便不能讓她受傷。」
天邊剛剛泛起一點灰白,昭親王府的大門便再次打開。
這一次,沒有兵馬。
也沒有拔刀相向的東宮侍衛。
王府下人抬出一張張矮桌,將乾淨的水、藥材和剛剛熬好的熱粥擺在門前。
昨夜從火場逃出來的百姓陸續被人攙扶出來。
有人臉上還帶著菸灰,有人胳膊上纏著剛包紮好的白布。
他們原本惶恐不安,看見王府真的沒有趕人的意思,才慢慢聚集到門前。
街上還有不少聞訊而來的人,
「不是說昭親王府被人燒了嗎?」
「我聽見的怎麼是昭親王妃已經死了?」
「聽說屍體都燒得認不出來了。」
「那這些人又是從哪裡出來的?」
議論聲越來越多。
沈潤的人並沒有阻止。
有人既然想讓流言燒遍京城,那便讓所有人帶著疑問,親自過來看一眼。
辰時剛到,一道海棠紅的身影出現在王府門內。
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沈囡囡今日仍舊穿了一身紅衣。
顏色與那件被玉妃拿去做成血衣的外裙極為相似。
長發挽成端莊的婦人髮髻,鬢邊簪著蕭雲昭送她的桃花簪。
她的小腹已經明顯隆起。
沈潤與邱瞳一左一右跟在她身邊。
外側則站著昨夜才拿下東宮侍衛的老兵。
沈囡囡沒有走出王府,只停在大門之內,讓所有人都能看清自己的臉。
人群中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昭親王妃?」
「王妃還活著!」
「不是說已經被亂軍殺了嗎?」
昨夜被沈囡囡救下的婦人抱著孩子,從人群里走出來。
她的頭髮還留著被火燎過的痕跡。
懷中的孩子卻已經不哭了,臉色也比昨夜好了許多,
「王妃當然活著。」婦人的聲音有些發顫,卻足夠讓周圍的人聽清,「昨夜我家附近走水,是王府打開側門收留了我們。孩子吸了煙,喘不上氣,也是王府的大夫救回來的。」
「那些人說昭親王府縱火,根本就是胡說!」
她說到激動處,抱著孩子便要跪下。
沈囡囡連忙讓秋雲扶住她,「你身上還有傷,不必跪我。」
婦人眼圈發紅,
「若不是王妃,民婦的孩子已經沒了。」
越來越多昨夜被救的百姓站了出來。
有人說親眼看見沈家的人攔下火油車。
也有人說昭親王府的老兵一直在替他們救火。
那些原本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流言,在真正見過沈囡囡的人面前,忽然變得可笑。
一個已經被亂軍殺死、連屍體都燒得認不出來的人,正好端端站在王府門前。
她甚至還在給受傷的百姓送藥施粥。
「諸位。」
沈囡囡終於開口,她的聲音不算很高,人群卻很快安靜下來,
「今日清晨,諸位之中應當有人親眼看見昭親王領兵離京。」
「王旗經過北城門時,宮中派來的使臣與兩位監軍都在。城外十里亭,也有無數多百姓親眼送行。」
「王爺是否離京,不該由幾張來歷不明的紙決定。」
她沒有說蕭雲昭如今在哪裡。
也沒有為他的秘密回京編造任何藉口。
她只是看向被老兵押到門前的東宮統領。
那人身上的外袍已經被脫去。
甲冑上的東宮印記,在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昨夜宮中警鐘響起以後,這些人拿著假手諭闖入王府。」
「他們說是奉陛下之命接我入宮,身上穿的卻是東宮甲冑。」
「他們如今還活著,手諭也保存在王府。」
「待宮中平定,一切,自有公斷!」
人群中的議論聲再次響起,
「是東宮的人?」
「宮裡的警鐘也是昨夜響的,難道真的是太子……」
「昭親王已經出征,他們卻趁著王府空虛來抓王妃,這哪裡像是護駕?」
沈囡囡沒有順著那些聲音給太子定罪。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只是繼續道:「城中放火的人也已經被抓住。他們身上提前寫好了昭親王謀逆、縱火,還有我的死訊。」
「可火還沒有燒起來時,我分明還活著。」
「昭親王也尚未出現在宮中。」
「這些人卻像是能夠未卜先知,連誰死、誰謀反,都已經替所有人寫好了。」
她望著門外一張張驚疑的臉,
「我今日站在這裡,不是想讓諸位相信昭親王府說的每一句話。」
「只是想請諸位親眼看,親耳聽。」
「不要讓那些躲在暗處的人,借你們的嘴,替他們殺人。」
前世,蕭雲昭便是這樣死在了所有人的嘴裡。
也沒有人在意倒在他刀下的人做過什麼。
他們只記得他殺了父親,殺了兄長,是一個無情無義的怪物。
今生,她要讓這些人親眼看見。
太子是什麼時候帶兵入宮。
昭親王府又在那一夜做過什麼。
短暫安靜之後,人群中忽然有人高聲道:「我今日親眼看見昭親王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