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將軍報放下,「他們上次不是被你打得挺慘?若我是他們,這會兒應該忙著補兵、補糧、安撫軍心,怎麼也不會急著再把你招過去打一頓。」
「嗯。」
蕭雲昭靠回椅背,方才搭在她身後的手已經收了回來,指腹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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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他們折了兩支主力,戰馬、糧草、軍械都有損耗。北境入冬又早,他們現在最缺的便是時間。就算想報仇,也得先休養,不該是這個時候。」
沈囡囡想了想,「會不會只是下面的小部落自己來搶?邊境線這麼長,總不能每一支人馬都聽上頭的話。」
「最開始我也這麼想。」
蕭雲昭把軍報重新拿回來,身體微微前傾,指尖沿著輿圖上幾個位置依次點過去,
「但這幾次的位置不一樣,相距不近。一支在西北,一支又從東北繞進來,中間隔著幾百里。若真只是下面的小部落各自缺糧,總不能缺得這麼整齊,連退兵的時機都差不多。」
沈囡囡低頭看了一眼,一個在偏西,一個在東北,確實隔得很遠,
「有人統一安排?」
蕭雲昭沒有把話說死,只道:「八成。」
「可他們想做什麼?」
蕭雲昭沒說話,他把那張軍報從頭重新看了一遍,
沈囡囡坐在旁邊,沒有催,剛才還甜得發膩的葡萄被她隨手放回碟子裡,誰也沒再碰。
過了很久,蕭雲昭才開口,
「他們不像想打贏。」
沈囡囡抬眼,「那像什麼?」
男人指尖停在「遇援即退」四個字上,眼底一點一點冷下來,
「像是在告訴大胤——北境出事了。」
沈囡囡一怔。
蕭雲昭抬眼看她,沒有再繞彎子,
「又像……在等我們派人過去。」
屋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還有下人在廊下收拾大婚留下的紅綢,偶爾傳來幾聲笑。屋內卻沒人再有剛才的心思。
沈囡囡臉上的輕鬆也沒了,她不懂帶兵,但這句話聽得懂,
「故意把事情鬧起來,不求真打,只求讓朝廷覺得非管不可?」
「嗯。」
「可要派誰過去?」
蕭雲昭只是看著沈囡囡。
沈囡囡看見他的表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名字,她方才還只是覺得古怪,這會兒心口卻莫名沉了一下,
「我爹?」
蕭雲昭看向她,夫妻兩個誰都沒說話,
可答案已經出來了——
沈策。
如果北境真鬧大了,朝中有人提出讓他掛帥,再正常不過。
正因為正常,才讓人不舒服。
甚至不用誰強推,只要戰事再擴大一點,「沈策」這個名字自然而然便會被擺到皇帝面前。
沈囡囡剛才還在嘴裡慢慢嚼著的葡萄忽然沒了味道,
「可我爹這些年已經很少出京領兵了。朝中能打仗的又不止他一個,真有必要非請他去?」
「所以現在還只是猜。」
蕭雲昭拿起軍報,重新折好,語氣沒有刻意安慰她,也沒有因為心裡已有猜測便把話說死,
「明日回門,問問岳父。邊關究竟什麼情況,他手裡收到的消息只會比我們更細。」
沈囡囡點頭,正想說什麼,
外頭忽然傳來莫白的聲音,「王爺。」
蕭雲昭抬眼,「說。」
莫白推門進來,看見屋裡已經攤開的軍報,便知道王爺看到了,並未多問,行禮後,將一封剛送到的密信遞過去,
「宮裡來的。」
「兵部?」
「不是。」
莫白頓了一下,將聲音壓低了些,
「咱們的人從幾位朝臣府中聽到的風聲,消息還沒擺上明面,不過這兩日私下已經有人開始議了。」
蕭雲昭接過,沈囡囡也看過去,
男人拆開,只看了幾行,忽然笑了,眼裡卻一絲笑意都沒有。
沈囡囡一看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寫什麼?」
蕭雲昭把信遞過來,「比我想得還快。」
她接過去,上面只記了幾個人名和今日朝中的幾句議論。
北境雖然只是小規模騷擾,但已經有御史開始上折,
說北部外族「狼子野心,不可姑息」。
兵部里也有人提出:應提前整軍備戰。
而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若戰事擴大,朝中已有數名官員私下議論,沈大將軍久經沙場,若能重新掛帥,北境必定不敢再犯。
沈囡囡看完,緩緩放下信,
方才還只是猜測的東西,這會兒竟已經隱約露出了形。
「軍報才到多久?就算朝臣憂心邊境,也不至於這麼快連掛帥的人都替陛下想好了吧。」
「沒多久,他們動作倒快。」
蕭雲昭端起旁邊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是很快。」
沈囡囡又看了一遍那幾個官員的名字,「都是太子的人?」
「有兩個以前是。」
「以前?」她立刻抓住了這兩個字。
「太子前段時間失勢,他們便不怎麼來往了。至少明面上已經撇得很乾淨。」
沈囡囡聽懂了,不是明著的太子黨,反而更不好查。
若這時候跳出來的是幾個人人皆知的東宮死忠,反倒太顯眼。
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北境一挑釁,京城便有人想讓我爹過去。若只是巧合,未免也太巧了。可若不是巧合,就說明北境和京城這邊……至少有人在往同一個方向使勁。」
蕭雲昭沒接話,只是拿過那封信,目光在幾個名字上逐一掃過,
沈囡囡忽然問,「若真是故意的,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讓我爹離京?」
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沈策手裡確實有兵,可如今京城又沒打仗,把一個大將調走,能得到什麼?
蕭雲昭垂眼,手裡的信紙被他慢慢折起來。
「還不知道。現在只有人在推岳父出京這一件事能勉強對上,其餘都只是猜。」
他沒有在證據不足的時候直接下結論。
但心裡已經有了幾個方向,太子剛剛重新得到皇帝信任,皇后也回到了皇帝身邊,太后那邊還有六皇子,蕭雲霆又偏偏在這個時候回京。
母妃那枚簪子,宮中的舊人,還有這場來得莫名其妙的北境挑釁。
一件一件,單獨看,似乎都能解釋。
可放到一起,就太擠了。
像有許多隻手,正從不同的地方,慢慢往同一個方向推。
可究竟是誰在推,又想把什麼人推到局外,現在還看不清。
沈囡囡也沒有繼續問,她想起前世的那一樁讓蕭雲昭從此陷入深淵的事情,她想了想,對於前世的蕭雲昭的回歸,她的那些事情,這幾日都被按捺在了新婚的旖旎里,兩個人都沒再提。
可若前世的那件事無法避免,那最少,不能讓他蕭雲昭再陷入那般泥潭之中。
她正想說話,蕭雲昭卻只是伸手,將剛才剝好卻一直沒吃的那顆葡萄遞到她的嘴邊。
「別擔心,萬事有我。」
她心裡稍微定了些,重新靠回他肩上,沒有再說話。
「別想了,明日回沈府,先聽岳父怎麼說。」
沈囡囡點頭。
蕭雲昭又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軍報,
北境。
沈策。
一個剛剛被打得不敢越界的敵國,一群突然開始在朝堂上替沈策請戰的人,還有一個剛剛重新得到皇帝幾分信任的太子。
他指尖在信紙上輕輕點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隨後停住,最後冷笑一聲,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