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遠洋化工廠,半天后,陸淵帶著美術組進了廠區。
這裡本來是要拆的舊工業區,地面積水,機油混著泥,鏽鋼板翻在一邊,反應釜歪歪斜斜地立著,承重鋼柱外皮開裂,輸送帶斷成幾截。
陸淵跳下車,踩進泥里,直接蹲到一根廢鋼樑前。
「這個,能用。」
美術指導跟過來,皺著眉:「陸老師,這都鏽透了。」
「鏽透了才有時間感。」陸淵抬手敲了敲鋼樑,「新料一看就假。末日片最怕整潔,太整潔就像棚拍事故。」
陸淵沒給他猶豫的時間,轉身就往廠區深處走。反應釜、廢管線、舊輸送軌道、報廢承重柱,他一路看,一路用粉筆在地上畫線,邊畫邊說。
「反應釜切開,倒扣做底層安全艙。承重柱兩兩交叉焊,做廢墟骨架。」
「這裡的氧化層別打磨,保留。陰影增強別上新塗料,用廢機油和煤灰調。管道口用舊船廠回收件,縫隙里塞焊渣,鏡頭一推,層次就出來了。」
美術指導站在旁邊,越聽越慢。這不是摳,這是把廢料重新排成結構。
陸淵看向遠處一堆扭曲鋼骨架,「真末日裡沒人給你環保塗料。能站住,能拍,能出片,就行。」
......
北歐雪山,獵犬組抵達古堡遺址。風雪壓得人睜不開眼,原先那座黑壓壓的古堡只剩一片塌陷的白灰地帶。
外圍的監控塔燒成扭曲鐵骨,防爆門半埋在雪裡,蜂巢無人機的殘殼散得到處都是。地面有爆裂,雪崩,坑洞邊緣還殘著高溫熔融的黑邊。
組長站在現場,臉色難看,「先上雷達。」
工程隊把重型挖掘機和地質穿透雷達推到位,機器啟動,屏幕上一片亂線。
地下結構被破壞的很厲害,熱源沒了,壓力層也亂了,顯示出來的只有一層層岩土和金屬殘片。
組長接過來看了眼,沒說話。
對方做得太乾淨了。外線被切斷,監控被毀,整個地下全部掀起,可供追查的東西都被燒沒了。
「繼續挖。」組長抬手,「地下四層,核心機房,找光纜和主板碎片。哪怕是灰,也給我篩出來。」
挖掘機鏟下去,翻起的全是濕雪和焦土。工程隊一層層往下推進,偶爾能看見燒焦的伺服器框架,內部硬碟已經碎成了粉。
有人小心翼翼抽出一截主幹光纜,外層絕緣套管外翻,裡面纖維斷裂形狀很怪,是被硬拔的,受力點極准。
技術員把斷面放進掃描盒,3D影像投到平板上。
組長盯著那截光纜,沒說話。
這不是普通爆破留下的痕跡。現場像被人拆了。拆的人懂結構,懂防禦。
「把斷面送去比對。」他沉著臉,「重點查受力方式、工具痕跡、殘留指紋、鞋印模型。」
……
一周後,《天塹》第一場重頭戲開機。
攝影棚里,一座末日太空電梯殘骸橫在中央。三十萬廢鋼,搭出了五千萬都未必敢要的質感。
反應釜切開的底層安全艙,像被地殼咬過。工字鋼交叉撐起斷裂軌道,舊輸送帶垂在半空,鐵鏽一碰就掉渣。棚里沒有精緻的塑料味,只有鐵、灰、油和潮氣。
探班媒體來了不少,其中混著幾家競爭公司的眼線。都躲在遠處,等著看笑話。
有人小聲嘀咕:「這棚子真能拍科幻?」
「陸淵不是一直會省錢嗎,省到這個份上,怕是要翻車。」
「顧長風都被他撿回來了,真要在第一場戲上露怯,臉可就丟大了。」
場記板一舉,聲音落下,「《天塹》第一場,廢墟城,第一鏡,開拍。」
棚內燈光收住,所有人安靜下來。
顧長風換了身髒污的粗布外套,臉上抹了層灰,頭髮凌亂,整個人往廢鋼里一站,沒半點明星樣。
他伸手推開一塊真實廢棄鋼板,彎腰,從那狹窄逼仄的反應釜殘骸里慢慢爬出來。
沒有台詞,沒有音樂,連呼吸都被場景吃掉了。
顧長風低著頭,手指貼著鏽面摸過去,像是在確認這地方是不是還活著。他摸到一塊凸起的焊點,停了半秒,指腹輕輕一擦,鐵鏽落下去。
隨後,他坐上半截鋼樑,肩膀垮著,眼神落在遠處一片空洞裡。
像一個人剛從坍塌的秩序里鑽出來,知道自己還活著,並不打算跪。
他低聲笑了一下,很輕。
現場沒人出聲,美術指導捏著一把汗,看到這兒,手鬆了。
顧長風不是在演「慘」,他演的是被時代碾壓,還能把脊樑留著的人。廢鋼的冷硬和他的表演沒有衝突,貼住了,就像本來就長在這個地方。
監視器後,蘇清寒沒有動。眼底的專注壓得很深。林晚晚坐在旁邊,手裡攥著劇本,手背都熱了。
陸淵坐在後排,端著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茶。
副導演壓著聲音:「陸老師,這人是真能扛。」
「我簽的。」陸淵很自信,「眼光不會差。」
副導演看著監視器:「這不是不差,這是撿到寶了。」
一鏡拍完,顧長風站起來,眼睛朝監視器這邊看過來。
蘇清寒抬手,給了一個很簡短的手勢,意思明白得不能再明白:過。
顧長風緩慢吐了口氣。
圈裡人最會看熱鬧,也最會改口。前一秒還在等他栽個跟頭,後一秒就承認,陸淵這次抄底抄得太准。
不是運氣,是眼光。他挑中的不是「過氣影帝」,是還能扛戲的硬骨頭。
與此同時,歐洲辛迪加總部,比對屏幕彈出一條紅色匹配結果。
【行為特徵重合度:50%】
下方檔案頭像,是個戴小丑面具的亂碼圖標:Joker。
大廳里有那么半秒,誰都沒動。
技術主管手裡的平板差點滑下去,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元老的手杖慢慢抬起,「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