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下來的第二天,江醒便帶著老孫出了門。小牛留在宅子裡溫書,宋娘子在灶房裡備著午飯,錢伯坐在院門口的小馬紮上曬太陽,時不時拿掃帚把院子裡的落葉掃一掃。
府城的街道比縣裡熱鬧得多,兩旁的店鋪招牌擠擠挨挨,一家比一家氣派。
江醒沒有急著往最繁華的主街去,而是讓老孫帶路先往書院方向走。
書院附近的幾條街是學子們日常出入的地方,文房鋪子、書鋪、茶館、成衣鋪一應俱全,來來往往的大多是穿著學子服的年輕人。
她在書院前街走了一圈,府城的消費力比縣裡強了不止一檔,但競爭也更大,光這條街上就有好幾家老字號,招牌都掛了十幾年了。
新鋪子想在這裡站穩腳跟,要麼有獨一份的貨,要麼有獨一份的賣法。
在街上轉了小半個時辰,她把目標鎖定在書院正門對面那家最大的文房鋪子上。
這家鋪子門面寬敞,進出的大多是讀書人,貓砂的潛在客戶就在這裡。
她讓老孫在馬車上把備好的一小袋貓砂拿出來,拎著進了鋪子。
鋪子裡的掌柜姓梁,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正坐在櫃檯後頭翻帳本,見江醒進來,他放下帳本客氣地詢問:「姑娘要點什麼?」
江醒把貓砂袋子擱在櫃檯上:「請問是這間書鋪的掌柜?叨擾了,掌柜,我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談買賣的。」
梁掌柜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沒想到這個穿著素淨、年紀輕輕的姑娘開口就要談買賣。
「談買賣?姑娘是做什麼營生的?」
「我手頭有一種砂,叫玉砂。」江醒把袋口解開,抓了一小把貓砂攤在掌心裡給他看:「這東西吸水力極強,倒進便桶里能把穢物的氣味封住,用在號舍里尤其合適。學子們在考場上一坐就是十幾天,號舍里氣味難聞,用了這個砂能好受許多。我這有幾袋樣品,想放在掌柜鋪子裡試賣,賣得好再談長期供貨。掌柜的要是感興趣,我可以當場演示給您看。」
梁掌柜將信將疑地拈了一小撮貓砂放在指尖捻了捻,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顯然對江醒說的保持懷疑態度。
江醒見他這個樣子,也不多費口舌,打算直接讓他親眼見證效果:「這樣吧,我直接給掌柜演示,還請掌柜準備一個木盆,半桶水。」
梁掌柜讓夥計按照江醒的要求去後頭倒了小半盆水端過來,江醒把貓砂倒進木盆,又緩慢倒上水,不過幾息的功夫,水便被吸得乾乾淨淨。
梁掌柜眼睛都瞪大了,讓夥計再去倒一盆來,又把貓砂重新測試了好幾遍,嘴裡念叨著這東西倒是有趣。
江醒見有戲,便繼續說道:「學子們在考場上用這個,能少受許多罪,考完了回書院也能用,讀書人都講究個清淨體面,這東西正好對得上。」
梁掌柜也不是傻子,光看這個砂的作用,那在考場上定然是很受歡迎的,連猶豫都沒有便拍了板,讓江醒留幾袋先試賣看看,要是賣得好再按她的定價長期拿貨。
江醒把那幾袋貓砂擱在櫃檯上:「掌柜儘管試賣,我就居住在太平坊後的別院中,要是賣得好,掌柜可派人前往院中尋我,我讓人送貨。」
從文房鋪子出來,老孫扛著剩下的貓砂袋子跟在江醒身邊,壓低聲音:「小姐當真好本事,才一盞茶的功夫就談成了一樁買賣。」
「這只是探路,成不成還得看三日之後。」
兩人沿著書院前街繼續往前逛,路過一間茶館的時候,江醒不經意間往二樓臨街的窗口瞥了一眼,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小姐?怎麼了?」
「沒什麼。」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江青山正在府城另一頭的巷子裡心煩意亂。
他住的這間院子是陳芷蘭提前托人租下的,地方不大,勝在離書院近。
可院子再近也架不住陳芷蘭寸步不離地守著,自從到了府城,她幾乎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超過一個時辰,每回出門都要問清去哪兒、做什麼、什麼時候回來,稍有遲疑便是一通冷嘲熱諷。
江青山現在對陳芷蘭只有滿肚子的不耐煩,尤其是那步步緊逼的模樣,當真是讓他厭惡至極,被她念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今天一早便藉口去書鋪溫書,從院子裡逃了出來。
他去的是府城最大的那間書鋪,就在書院后街上。
可今天也不知是什麼日子,書鋪里擠滿了人,連站的地方都快沒了。
他在門口站了片刻,實在找不到位置,便轉身往旁邊的茶館走去。
這條街他走過許多回了,茶館的二樓臨街,坐在窗邊既能喝茶又能看書,比書鋪還清淨些。
正想著,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高頭大馬不知怎的受了驚,在街道中央發了瘋似的往前沖,馬背上的人死死拽著韁繩也無濟於事,嘴裡喊著讓開讓開快讓開。
街上的行人嚇得四散奔逃,賣菜的攤子被撞翻了,蘿蔔白菜滾了一地。
幾個腿腳慢的老人被擠得東倒西歪,孩子的哭喊聲和攤販的叫罵聲混在一處,整條街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人群像潮水一樣往兩邊涌,一個年輕女子被人流推搡著腳下不穩,整個人往街道中央栽去。
她身後的人還在不斷地往前擠,眼看她就要被踩在慌亂的人群腳下。
江青山幾乎是下意識的,一步跨上前伸手便扶住了她的肩膀,將人往自己這邊一帶,側身擋開了後頭湧上來的人群。
女子踉蹌著站穩了,一隻手攥著他的胳膊,另一隻手還捂著胸口不住地喘氣。
那匹受驚的馬已經衝出去老遠了,只留下街面上一片狼藉和漸漸平息的哭喊聲。
「姑娘,你沒事吧?」江青山低頭看她。
那女子抬起頭來。她生得眉清目秀,皮膚白皙,一雙杏眼裡還殘留著方才受驚的水光,身後的丫鬟趕緊上前來扶住自家小姐,擔憂的四處查看有沒有受傷。
女子愣了愣,似乎在確認面前這個人是誰,然後才回過神來,臉頰微微泛起了紅,連忙鬆開丫鬟攥著胳膊的手,往後退了半步,低下頭去,說話時還有些喘:「多謝公子救命之恩。方才若不是公子及時伸手,我怕是已經被人群踩在腳下了。」
江青山看著她那張因為驚魂未定而微微泛紅的臉,心裡某個被陳芷蘭這幾日的尖酸刻薄磨得粗糲不堪的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他拱了拱手,聲音溫和了幾分:「舉手之勞不足掛齒,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那女子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飛快地低下去,聲音輕了幾分:「公子怎麼稱呼?家住何處?小女子定要感謝公子救命之恩。」
「在下江青山,來府城備考院試的。」
「江公子也是來備考院試的?倒是有緣,我姓溫。今日多虧了公子,說什麼也得讓我盡一盡心意,前頭就有一家不錯的酒樓,公子若不嫌棄,請一定莫要拒絕小女的謝意。」她說完便微微側過身,丫鬟扶著她,二人等著他一起走。
江青山猶豫了一瞬,陳芷蘭還在家裡等著他回去。
但他看著沈姑娘那雙還微微泛紅的杏眼和她側身等他時那份恰到好處的嬌怯,腦子裡浮現的卻是陳芷蘭那張因為長期陰鬱而嘴角往下垂的臉。
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那便叨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