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到的是獬豸。
花園裡,修剪過的草坪上掛著露珠,宋末在草地上擺了個蘑菇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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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
你要問不下雨哪裡來的蘑菇?
「冰箱裡有平菇啊,反正蘑菇圈只是一個配方,解釋權歸我所有。」
宋末用平菇擺了一個巨大的圓圈,很快,有風從圈裡往外吹,地面輕輕顫動,伴隨著香燭紙錢的味道,獬豸出現在花園裡。
[……]
它動了動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在觀察四周,黑白分明的毛髮甩了甩,緊接著,它張開嘴,噴出一道很細很長的白霧:
「呼——」
白霧升起後久久不散,絲絲縷縷地罩住整座半山別墅。
從頭頂和山腳看過來,只能朦朦朧朧看見一層綠意。
[母親。]
獬豸擺了擺腦袋,輕輕落在地上,四隻腳走過來,無比克制地蹭了蹭宋末。
——只是彎曲宛如犬科動物般的大尾巴瘋狂搖晃,顯然暴露了它的情緒。
阿朱和阿胭站在旁邊沒敢動。
他們是從地府出來的厲鬼,天然就懼怕陰差和判官,更不用提獬豸還是神獸了。
獬豸看了兩兄妹一眼,沒說話,只是極自然地把身體一縮,再一縮,最後變得只有一隻小貓那麼大。
[母親,你確實該更換住所。]
它原地轉了一圈,在宋末腿邊趴下來,那根獨角已經縮成指甲蓋大小,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光:
[之前的府邸太過逼仄,也容易嚇到一些不知內情的凡人。]
[我也不太便宜前去探望。]
「這句才是重點啊?」
宋末把獬豸抱起來,摸了摸它額上的角誇讚道:
「你最近做得很好,辛苦了。」
[……嗯。]
獬豸甩了甩尾巴,乾脆把腦袋埋在宋末肩膀上,下巴微微抬起:
[地獄第一層、第二層的構造,已經基本落成,陰差的招募考試也進行到第十一場,下一季度各地城隍的考核已經在籌備。]
「第一層【拔舌地獄】,凡挑撥離間,謾罵攻擊他人,教唆導致他人受傷或死亡的,死後進入這裡。
目前構思的懲罰是由小鬼掰開罪人的嘴,用鐵鉗夾住舌頭拉長,直到拔下來,然後再塗上藥,長好以後再放在石磨上碾壓。
第二層【剪刀地獄】,凡拐賣人口,致使骨肉分離,親友不合者,剪斷其二十根指頭,然後用剪刀切成片,再縫合。」
宋末抱著獬豸,一邊烤肉一邊解釋,完全沒意識到她嘴巴里正在往外吐露多麼可怕的事:
「不過很多刑法都得與時俱進,石磨的話,可以換成豆漿機,把鬼魂放進去,『日——』地一聲打成糊糊,再讓他們自己拼起來。
剪刀可以換成『病理切片機』,那個切得碎,一片一片的,能感受到的疼痛也就多一點。」
——旁邊啃肉串吃香燭的阿胭跟阿朱,忽然就覺得不餓了。
……
……
「不過這些先不著急投入使用,最好先找一部分有罪魂魄試用。
等過兩天玩家大廳,哦,也就是蘭園秘境開啟,玩家排行榜出來以後,大家對地府的關注也就沒那麼高了。」
獬豸聽得格外認真,一對耳朵時不時還抖動兩下:
[我會先投入罪孽魂魄試用,母親的建議真讓人耳目一新。]
「偶爾也需要休息嘛。」
宋末揉了揉獬豸牌貓咪的後頸:「但今晚先吃飯,有什麼明天再說。」
話音剛落,蘑菇圈又亮了起來。
地面上先出現一隻棕毛的花枝鼠,隨即是一串,最後是一大團。
「大人喬遷新居,鼠仆特意前來賀喜,恭喜恭喜!」
鼠仆穿著壽衣,身上掛著幾十隻前來蹭飯的老鼠崽子,咧開嘴就是笑:
「小小賀禮不成敬意——您吃了麼?」
它手裡提著一隻柳樹編的大籃子,裡面裝滿了各種各樣的時令果子和藥材,柚子黃澄澄,橘子圓鼓鼓,白櫻桃兒有大拇指那麼大,還有胡亂塞進去的人參茯苓,石斛蘭草。
「你最近又看什麼直播了,哪學的口音?自己等會兒找地方住,安頓你那些老鼠崽子,但告訴它們不許偷吃東西,不許啃木頭 」
宋末接過果籃,有些哭笑不得地發現柚子皮上有個歪歪扭扭的「囍」字,看著像是用牙啃出來的:
「你這崽子都背了行李,還說不是早就準備好的?」
鼠仆背上、肩上、尾巴上掛了大大小小几十隻小老鼠,顏色各異,嘰嘰喳喳叫成一片。
——有些小老鼠還背著橘子大小大的包裹,明顯就是打算搬家的。
鼠仆以前在家都是拖家帶口,但老鼠們都害怕厲鬼不敢靠近。
現在好了,半山豪宅到處都是山,老鼠想住屋子就住屋子,想去外面打洞就去打洞。
……
……
「嘿嘿嘿嘿嘿嘿,崽子生的太多了,我那裡住不下了,大人您真是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鼠仆眼珠一轉,就要往宋末身上撲:
「大人,您最新的鼠仆最近工作十分賣力,即便是副本不開啟的日子,我也謹記您的教誨……」
可它剛跑到一半,就看見了宋末懷裡的獬豸,頓時渾身毛髮炸開,「吱」地一聲急剎——
「貓!!!好兇的貓!!」
「崽子們!風緊扯呼!」
小老鼠「嘩」地一下四散奔逃,有的鑽進草里,有的跳上假山,有的抱著鼠仆的耳朵大聲尖叫。
鼠仆也想跑,但它腿軟了,只好縮到阿朱身後,只露出半張鼠臉和一隻驚恐的眼睛:
「大大大大大人,你怎麼,養了一隻這麼可怕的貓貓貓貓……您叫我過來,不能是給它加加加餐的吧?」
鼠仆看不出獬豸的原型,但能從氣味上分辨出來:
這是一隻巨大的,恐怖的,能隨時吞掉它的猛獸。
……
……
「獬豸,這是鼠仆,它的鼠子鼠孫遍布各地,打探消息,傳遞口信找它再合適不過。」
宋末拍拍獬豸的背,轉頭站起身揪揪大老鼠的耳朵:
「這是地府左判官獬豸,只食靈果和十惡不赦的魂魄。」
鼠仆這才哆哆嗦嗦探出半邊腦袋,阿胭站在旁邊一個勁兒地笑。
獬豸從宋末臂彎里跳下來,歪了歪頭:
[目前鼠類壽命最長大概是多少?你是我見過最長壽的老鼠。]
鼠仆「嘰」了一聲,生怕眼前的判官給自己弄死:「謝……謝謝謝判官大人誇讚?」
[為什麼很少見到鼠類魂魄?]獬豸又問。
鼠仆「嘰嘰」了兩聲,尾巴尖都在抖:
「因為我們腦子小,除了吃就是生崽子,沒人一樣有七情六慾,死了以後魂魄立馬就散開了。」
[你掌管的鼠類消息網,最多能提供多少只探子?]
鼠仆不叫了,它用那雙人眼看看阿朱,又看看宋末,像在等誰救它。
阿朱低下頭,不動聲色地踹了它一腳。
這蠢貨,外面多少妖怪城隍拼了命想擠進地府體系,這會兒地府直屬領導都在跟前了,它竟然想跑?
這一腳不重,卻正好把鼠僕從自己往前推了兩寸,大老鼠一踉蹌,正停在獬豸面前。
它抬起頭,臉上笑比哭還難看,擠出一個極其諂媚的笑:
「大人,我一定知無不言……」
宋末別過臉去。
她早知道會這樣,獬豸是工作狂來的,現在地府百廢待興,哪哪都缺人。
這也就導致孩子看見只老鼠都想往地府拉。
不過老鼠好啊,繁衍迅速,能打洞,能聽懂人話,體形還小,不引人注意。
稍加培訓,就能擔任一些不需要智商的工作。
眼看獬豸要把家庭聚會變成人才招聘,宋末乾脆轉過身去烤肉。
眼不見心不煩。
……
蘑菇圈裡又閃了一下。
草葉被風壓彎,空氣里泛起一股淡淡的瀝青味,一輛老式公交車赫然出現在草坪上。
它直接從蘑菇圈裡「擠」出來,車燈亮起來一閃一閃,像剛睡醒的人眨眼。
它看見宋末,整輛車都「滴滴」叫了兩聲撒嬌,排氣管里「噗噗」冒出幾朵白煙。
「過來我給你做做升級。」
宋末走過去拍拍汽車前車蓋:「再給你洗一遍車——」
404路車廂里,兩個固定NPC站在原地,像擺在櫥窗里的洋娃娃,一個比一個精緻。
「滴滴滴!」
公交車鬼很重地「滴」了一聲,像只巨大的鐵皮狗,瘋狂擺動雨刮器。
宋末又拍了兩下,它才慢慢安靜下來,乖乖趴在一邊啃低級素材。
就在這時,宋末頭頂忽然暗了一下,有什麼東西飛過去。
她抬頭,看見一隻高大的,長著貓頭鷹般的臉和鳥類身體的生物正從高空盤旋而下。
這隻美麗的靈異生物張開翅膀,灰褐色的羽毛在月光里發亮,肚皮處泛著淡淡的白色白。
快落到地面時,鳥類生物忽然「嘎」地叫了一聲,朝宋末直直撲過來——
阿朱和阿胭同時露出猙獰鬼相,手中指甲暴漲,髮絲無風自動。
鼠僕從烤肉架後露出半個腦袋,又縮了回去。
公交車「滴滴滴」叫得極急,像在罵人,只有獬豸沒動,它抬頭看了一眼,安撫道:
[那應該也是母親的造物。]
這是宋末創造的第一隻報喪女妖。
女妖沒有傷人。她只是把宋末整個卷了起來,兩隻帶著鱗片和羽毛的爪子輕輕扣住宋末的後背和腰。
她抱著宋末,像孩子抱住了很久沒見的母親,「嘎——嘎——」的尖叫。
聲音又細又長,像哭泣親人離去的哀鳴,隨即女妖雙翅一振,竟把宋末卷著飛上了天。
……
……
「嘎——嘎——」
遠處朦朧的天上,忽然傳來幾聲像是鳥類的叫聲,半山別墅山路上,兩輛黑色的車安靜地停了下來。
有人搖下車玻璃,露出半張臉,正是之前潛入宋末出租屋的男人:
「哪來的貓頭鷹在叫?怎麼忽然起霧了?」
沒人回答他,車上的人悄無聲息地下車開始穿戴裝備,蒙臉,穿戴防彈背心,有人從一隻很小的錦囊里取出槍械——
自從有了玩家背包和道具,海關工作的難度,大了不止一星半點。
半山別墅的霧氣越來越濃。
路邊樹叢里,有樹樁子的影子一閃而過。
「動手吧。」
男人戴好面具,撥動了手裡槍械的保險,眼神陰鷙且勢在必得:
「這裡簡直是天然的獵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