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來不及震驚,趙蔚來已經一路跑到大鬼的肘彎處。
大鬼另一隻手已經繞過來要抓她,她蹲下身子,像只壁虎貼在它小臂上,然後一路往上爬!
越過重重阻礙,趙蔚來終於到了後頸,這惡鬼的脊椎跟人不一樣,一條青黑色的骨刺,從爛肉里微微凸起。
她迅速調整姿勢,高高舉起殺豬刀,刀尖對準那處亮著的弱點提示,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往下一插!
刀刃沒入鬼身,大鬼連叫都沒叫出來,只從喉嚨里「咯」了一聲,像被人突然按下了開關——
它像台斷了電的機器,從肩膀開始僵直,胳膊還舉在半空,身體已經重重朝前撲了下去!
「轟!!」
屍體倒塌,重重砸在假山之上,塵土和蘭花花瓣同時掀起,灰色的煙、白的紅的蘭花碎末全混在一起,許多狐狸被震得滾了幾圈,爬起來時嘴裡全是泥——
鄧子文被這動靜震得整個人往後一仰,反應過來以後瘋了一樣撲過來:
「蔚來!」
「趙蔚來!!」
他一邊靠近,一邊使出吃奶的力氣用槍托去砸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蔚來!你在哪兒!快應我一聲!」
「蔚來!」
蘇雅和幾隻膽大的狐狸也沖了過來,幫忙找人。
忽然,那大鬼開始冒煙,幾個呼吸之間,十米高的惡鬼化成了一蓬極濃極輕的青煙,順著夜風朝四面八方散開。
煙散之後,地上空空蕩蕩,只有被壓成泥的蘭花。
趙蔚來不在那裡。
所有人都愣住了。
鄧子文眼淚嘩的一下就下來了,扔下槍托就開始刨地上的土,蘇雅嚇得捂住了嘴,不敢置信。
狐狸們也不敢叫,表情悲傷。
月光從園外灑進來,照亮了滿地狼藉。
「我在這兒。」
就在眾人悲傷的時候,頭頂忽然傳來趙蔚來的聲音。
「蔚來?!」
鄧子文欣喜若狂地抬頭,看見趙蔚來手裡握著殺豬刀,整個人全靠刀柄處一根極細極細的絲線吊在空中。
那線是黑色的,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卻韌度驚人。
眾人順著那根線往上看,看見小樓廢墟上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穿著一模一樣的紅色曲裾,正是那對雙生龍鳳胎。
男人負手站著,女人手裡則牽著那根絲線,臉上表情似笑非笑。
她輕輕一抖手腕,絲線便鬆開,趙蔚來便穩穩落在青石板上,轉頭朝樓上看了一眼:
「謝了。」
——雖然不清楚對方為什麼出手相助,但最起碼能確定不是敵人。
不然他們完全能趁剛才偷襲趙蔚來,搶下這個任務。
「我是阿胭,這是我兄長阿朱。」
阿胭把絲線收了回去,仔細看就會發現,那是她的頭髮:
「你們有誰看到我們的隊友了?短髮,女孩,職業是【通靈師】。」
眾人面面相覷,都搖了搖頭。
鄧子文一屁股坐在一叢蘭花上,也不管髒不髒,整個人像從鬼門關里爬回來一樣。
幾隻小狐狸跑過來,圍著趙蔚來叫了幾聲,又跑開了。
蘇雅則是朝阿胭跟阿朱兩人道謝:「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我們隊長——」
她話剛說完,平地忽然起了一陣陰風。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風已經卷到了鄧子文跟前,他只覺整個身子一輕,叫都沒來得及叫,整個人就消失在原地。
「鄧子文!!」
趙蔚來反手去抓他,手指卻只擦過他的衣角,抓到一手空氣。
那風來去都只在一瞬,鄧子文已經不見了。
趙蔚來臉色瞬間變了。
蘇雅立刻取出道具手機,試圖聯繫鄧子文,但電話另一頭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反應。
「不用找了。」
樓上的阿胭忽然開口,語氣帶著點看熱鬧的趣味:「他沒死,只不過是被人抓去當新娘子啦。」
趙蔚來猛地抬頭看她,試圖找到答案。
阿胭從飛檐上輕飄飄地落下來,一點聲音都沒有:
「你們的任務應該是【驅逐惡鬼】,但現在有任務完成的提示嗎?」
趙蔚來下意識搖頭。
「那就說明任務還沒完成。」
阿胭笑嘻嘻地解釋:「你們剛才殺的,不是明鬼,是人心裡的暗鬼。」
「暗鬼?」蘇雅愣住。
「人死了變成鬼,狐狸死了變成狐鬼,貓死了變成貓鬼。」
阿胭搖頭晃腦道:
「但有一種鬼,不是死物變的,有句話你們應該都聽過——『疑心生暗鬼』。
這種鬼是長在人心裡的,它吃人的負面情緒,貪、嗔、痴、怨、懼……吃得越多,長得越大。
等它長到一定地步,就會從心裡跑出來替宿主做事,宿主恨誰,它就去殺誰,宿主想得到誰,它就把誰擄來。」
趙蔚來和蘇雅對望一眼,心裡同時浮現出一個人:
錢子服。
——他曾經求娶過胡家小姐卻被拒絕,後面又試圖翻牆,把黃符送給胡三娘。
而那隻惡鬼,只擄走了拿著符紙的鄧子文。
……
「你們知道誰是宿主?」
阿胭的眼睛亮了一下,趙蔚來則很痛快地點頭,人家剛救過她,她也沒理由藏著掖著:
「符紙是從一個叫做錢子服的書生身上得來的,他就住在蘭園隔壁,那東西不是護身符,是引鬼符。
他給符紙,應該就是要把惡鬼送進蘭園,要是胡家小姐真相信了他,把符紙壓在枕頭底下,今晚被抓走的,就是她們。」
阿胭和阿朱對看一眼。
胡家幾個小姐臉上全是逃過一劫的慶幸。
「所以,我們的任務目標在他身上。」
一直沒開口的阿朱扔下這句話,整個人就融化在影子裡,消失在原地。
「鄧子文會被捉去哪裡?我要怎麼救他?」趙蔚來焦急追問,阿胭則滿不在乎道:
「應該在夢裡。」
阿胭撿起一朵蘭花簪在耳邊:
「暗鬼沒死透,它還在找機會,它會把被標記的人拖進書生的夢裡——一個書生,擄走人家的小姐想幹什麼?
去晚了,說不好你男朋友都跟人拜完堂嘍。」
趙蔚來轉頭就走,蘇雅也著急跟上:「那還等什麼,趕緊去把錢子服弄過來啊。」
話音剛落,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再抬頭,阿朱已經站在眾人面前。
他手裡提著一個人,那人被頭髮五花大綁,嘴裡塞著塊破布,兩隻眼睛睜得極大——像還沒從夢裡醒過來。
正是錢子服。
阿朱把人往地上一丟,錢子服「唔」了一聲,才像大夢初醒,左右看看,吐出嘴裡的布尖叫起來:
「這是何地?!你們是誰,為何要綁我來此?!」
他看見了趙蔚來,蘇雅,還有滿園子毛色不一的狐狸,眼睛都嚇直了,整個人蛆一樣拼命往趙蔚來腳邊顧涌:
「仙長救我!仙長救我!有惡人要殺小生!」
趙蔚來沒動。
蘇雅往後躲了躲。
滿園狐狸都朝錢子服呲牙,像要把他撕碎,其中胡三娘化作的紅毛狐狸罵得最大聲:
「放你的屁!你這黑了心的書呆子!我們胡家敬你是讀書人,看你快餓死了,還給你送米送面。
你倒好,恩將仇報!你知不知道那惡鬼咬死了我們多少人!我二哥就被它拖出去吃了!你還敢往我們家裡塞符!你這叫讀書人?我呸!」
錢子服被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也不敢回嘴,只一個勁地朝趙蔚來這邊拱。
「鄧子文呢?那隻聽你話的惡鬼呢?」
趙蔚來彎下腰,殺豬刀橫橫放在錢子服脖子上:
「你把我的人弄到哪裡去了?還有那符紙,你敢說不知道,我現在就殺了你!」
「惡鬼?」
錢子服瞪大眼睛,像聽見了什麼完全不能理解的話:
「小生冤枉啊!小生方才還在家中睡覺,忽然被人捉來,實在不知仙長在說什麼!
那符紙真是祖宗在夢裡給我的!他說小生孤苦伶仃,屢試不中,這才憐惜小生,叫小生用這符紙和胡家小姐保媒,保管叫我高中,別的,小生什麼都不知道!」
「保媒?」
胡三娘氣得笑出來:
「你保媒保到人家後牆去?你當自己是什麼?半夜爬牆,送符私會,還祖宗託夢?你怎麼不夢見自己是狀元呢?」
錢子服一臉委屈,嘴裡又那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車軲轆話。
狐狸們越聽越火,有幾隻已經衝過去咬人。
趙蔚來沒空和他扯皮,她一把揪住錢子服,轉頭問阿胭:
「鄧子文在他的夢裡?」
阿胭摸了摸耳朵邊的蘭花,看好戲一樣:
「他被拖進了他的夢裡,他不睡,鄧子文就出不來。」
趙蔚來轉身看向那隻紅毛狐狸:「三娘,我想借你一點香粉,讓他睡死過去。」
「沒問題!」
紅毛狐狸應了一聲,尾巴一晃,朝錢子服臉上撒了一把香粉——
錢子服面露恐懼,連打了兩個噴嚏,還想掙扎,可眼皮卻越來越重。
他竟然當場睡著了。
就在他打呼的下一秒,錢子服腦袋上方,慢慢浮起一個很大很大的泡泡。
那泡泡比人頭還大兩圈,裡面有光,有人影,有屋舍,有樹,人影雖小,卻像動畫片一樣清晰。
院中所有人都伸脖子去看書生的夢。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