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分明的巨獸立在宋末面前，一隻前爪抬起來，踏在空氣里。
它肩高超過了層高，以至於不得不微微低下頭，渾身上下毛髮輕盈而動。
兩種顏色的毛緩緩飄動，獨角高高豎起，角上的紋路正以極快的速度流動，一條條律法像瀑布一樣流淌：
【以妄言襲擊他人者，入拔舌地獄。】
【淫辱他人者，入刀山地獄、火海地獄。】
【侵吞他人財貨者，入油鍋地獄。】
【以權謀私者，剝其官身，奪其香火，永不復用。】
那角還在持續不斷地運轉，簡直像一台嚴苛且精密的儀器，分毫不差。
……
宋末看著這隻巨獸，眼前一亮。
她投進去的一萬五千編劇點和這麼多素材，總算沒有白費。
［母親。］
那巨獸低低開口，聲音分辨不出性別特徵，像是無數人同時開口。
黑白分明的雙眼轉向宋末，眼底竟浮起一層淡淡的孺慕，它慢慢俯下身，龐大無比的頭顱湊到宋末膝前，極輕極輕地把腦袋靠下來：
［母親。］
宋末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它頭頂的毛。
摸上去很硬，並不像貓毛柔軟，毛髮下的身體卻是溫熱而鮮活的。
毛髮被她揉亂，這隻外形可怖的巨獸也不惱，只從喉嚨里低低地發出一段極輕的「咕嚕」。
像是只撒嬌的貓科動物。
「好孩子。」
宋末實在不忍心督促這隻剛出生的神獸開始工作，誰知下一秒，獬豸抬起了頭，那隻獨角在燈光下轉了一下，發出齒輪咬合般的「咔噠」聲 。
［母親，十八層地獄的建設工作要儘快提上日程。］
獬豸抬頭，兩隻眼睛射出冷酷的光，語氣平直，沒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母親，輪迴的通道要加緊時間建立，地獄第一層，第二層地基可以先打，我可以給出具體方案。］
宋末：「……」
［母親，陰間官員的具體行政體系如何劃分？我會把城隍和土地之間的行政關係寫入律法。］
［母親，中元節亡魂回歸陽間的具體流程我已經擬定，請您過目。］
宋末：「？？？」
她這是造了個崽還是給自己造了個甲方啊？？
但不等她拒絕，獬豸張開大嘴，吐出一份黑霧變化的文書，密密麻麻，全是剛剛生成的法條、地府流程、以及職責劃分——
它才剛出生不到十分鐘，就已經想好了陰間未來五十年的框架。
這隻「好孩子」太能幹了。
能幹到宋末想把它重新揉回那團泥。
「我知道了。」
宋末嘴唇顫抖，哆哆嗦嗦接過那份文書，語氣絕望。
……
……
……
江城特調局指揮中心，零點剛過。
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中元節。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這一天，靈異事件數量驟然增多數倍。
巨大的指揮大廳占了整整一層，正前方LED屏幕上，標註著江城的電子地圖，密密麻麻的紅點、黃點、綠點在上面閃爍。
——綠點是正常區域，黃點是輕度異常，紅點是高危事件。
此刻，地圖上的黃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多，星星點點遍布全市。
「滴……！滴……！」
警報聲此起彼伏，電話鈴聲、對講機聲、工作人員的匯報聲混在一起，嘈雜至極！
每個人都像上了發條的齒輪，高速運轉。
【指揮中心，城北涪陵區上報！老門東一帶出現亡魂夜遊，數量大概三十多個，都是老裝扮，沒有人員傷亡！！】
「收到！已派附近外勤三組過去維持秩序，叮囑民眾不要圍觀、不要指指點點，避免激怒亡魂！」
……
【指揮中心，棲霞區報告！棲霞山腳下土地廟昨夜忽然亮了一整夜，附近村民說聽見裡面有敲鑼打鼓的聲音！】
「收到，歸到城隍土地異動類，通知研究室跟進！」
【指揮中心，石河子台區緊急通報！板橋附近出現新副本波動，能量等級F級，正在成型，預計兩小時後完全開啟！】
「收到！立刻封鎖周邊區域，疏散群眾，派勘察隊待命！副本開啟後第一時間評估風險！」
……
……
無數調度員坐在工位前，頭戴耳機，語速飛快地傳達指令。
鍵盤「噼里啪啦」敲個不停，每個人面前都有七八個屏幕同時亮著，顯示著不同區域的監控畫面。
不少人已經連軸轉了十二個小時了。
從今天凌晨開始，各地的異常事件就開始激增，比平時多了三四倍。
新副本也像雨後春筍似的往外冒，短短一天時間，江城周邊就冒出來三個新副本。
更不用說全國範圍乃至世界範圍內了。
【全國新增異常事件：1247起（實時更新）】
【新增副本：7個（其中B級2個，C級3個，F級2個）】
【已出動外勤人員：3700人次】
這個數字還在不斷往上跳。
……
忽然，指揮席右側第四排最靠牆的工位上，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年輕人突然坐直了身體：
「這是什麼？天象異常？！」
她盯著屏幕，眼睛越睜越大，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耳麥線：
「江城有異動。」
她看了兩秒，一把拽下耳機，猛地站起來，朝指揮席的方向喊：
「報告！江城異常！靈能波動異常！四秒前開始飆升，曲線還在往上走！」
一石激起千層浪。
實時靈能波形被切到主屏之上，屏幕上，江城靈能監測曲線正在以一種完全不合常理的速度往上爬——
那條曲線原本是一條平靜的虛線，現在卻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了起來！
波峰一波高過一波，屏幕邊緣的警示紅圈劇烈閃爍。
「局域靈能波動……全部在同一時間……靈異事件頻率，在減弱。」
觀察員的聲音有些發顫，像看見了什麼讓人完全無法理解的事：
「江城全境，靈異事件正在減少！
我這邊顯示，城南片區四個鬼物活動點，三分鐘前還在正常波動，現在，全部消失！
城北那個中元節前已經標記的『厲鬼大廈』入口，靈能峰值從1320掉到了不到100！
我們派下去的兩個外勤小組，都報告說他們負責的目標突然停止了攻擊性行為！」
不少人都意識到什麼，下意識站了起來。
——這樣大範圍的、成群成片的靈異消退，從來沒出現過。
這根本不像一次局部爆發，更像是某種自上而下的「清掃」。
話音未落，大廳里所有的燈同時閃了一下。
不到一秒，所有人的耳機里都「嗡」了一聲，像有一頭極大極大的巨物，從地底翻了個身。
「嗡嗡嗡嗡……」
「轟隆隆隆隆——」
大地在顫抖。
天空也發生了變化。
凌晨的天空，忽然划過一道流星。
整個城市都很安靜。
街上巡邏的幹警、意外滯留晚歸的上班族、建築里的居民……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看同一個方向。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上出現了一顆星星。
那顆星星以無法理解的速度越升越高，越來越大，光越聚越亮，像一隻巨獸正慢慢睜開眼睛。
但沒有人回答，因為緊接著，所有人都聽見了某種深深的，從另一個維度傳來的聲音。
一聲獸類的咆哮。
「……」
那聲音從每個人的脊椎深處灌進去的，仿佛正有一頭比整座城市還大的巨獸，在地下翻身。
街邊的狗全都趴了下去，尾巴夾在兩條後腿之間。
樹上的鳥像被什麼彈射出去一樣，撲稜稜地飛起。
江面突然起了霧，江水忽然開始倒流——
整個江城，都陷入了巨大的，無法抑制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