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香得不像話。
柑橘和茉莉的香薰混合在一起,從角落霧化器中噴涌而出,最後再慢慢落在皮膚上。
室內溫度不冷不熱,燈光也是特意調過的,暖黃色調下,整個房間舒適柔軟得像是浸泡在蜂蜜里。
這裡是港島半山的一間私人美容院。
該美容院並不不掛牌,也不接待散客,只對極少數VIC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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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進入到這家高端會所的,除了身份非富即貴,還必須有三位以上老會員的推薦信。
可以說,能進來的非富即貴,人脈驚人。
在這裡,「錢」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
陳淑蘭躺在美容床上,身上蓋著條米白色的羊絨毯,臉上敷著一張深灰色面膜。
那面膜薄薄一層,緊緊貼在她的臉頰、鼻翼和下巴上,只露出兩片塗著暗紅色口紅的嘴唇。
她沒看手機,也沒看書。
就這樣躺著,像死人一樣,但她又分明是「活」的。
床邊擺著一張黃銅小几,上面放著三盤精緻港式點心,全用白瓷碟盛著倒扣在盤子裡,每盤點心上還斜插著一支細細的線香。
旁邊擱著一杯陳淑蘭自己也叫不上名字的紅酒。
角落裡也供著點心,普通人看不見的地方,有小鬼偷偷撿起點心往嘴巴里一塞就跑。
陳淑蘭只當沒看見。
——從副本里出來已經快兩個月,她在這座從前生她養她的城市裡走動,有時候都快忘記,她已經死了。
「咚咚咚……」
有工作人員敲門,得到陳淑蘭一聲幾不可聞的「進來」,她才敢把門推開半扇。
進來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穿著淺灰色的套裝,頭髮盤得一絲不亂,袖口別著一朵很小的香檳色玫瑰。
她推著一輛送餐車,車上是新泡的花草茶和幾塊熱毛巾。
看見陳淑蘭那半透明的鬼影子,服務員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微微欠身,溫聲問道:
「陳女士,您這邊還需要別的什麼嗎?或者您對我們今天的服務質量滿意嗎?」
語調平穩,笑容標準,仿佛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個普通客人。
「還好。」
陳淑蘭沒睜眼,伸出一隻手,隨意地從枕頭旁摸了一下,取出一枚金元寶,看也不看,隨手一拋——那金元寶在半空翻了幾圈,不偏不倚地落在送餐車上,發出「咣當」一聲。
金子在燈光下泛出一層光。
「小費,下去吧。」
服務人員再冷靜,呼吸也明顯停了一拍,臉頰「騰」地染上興奮的紅色。
從副本里流出來的道具黃金,不是普通金器,五十克一枚,成色極高。
就算按港城金價算,少說也五六萬,若是賣給那些回收副本道具的人,價格再翻幾倍都不止。
——她在這裡做三年,工資也不少,但沒見過人隨手打賞副本道具的。
「多謝,多謝陳女士!」
服務人員這才輕手輕腳地退出去,門合上,再也沒有聲音。
陳淑蘭還是沒睜眼,就在這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正在享受活人生活的女鬼微微偏頭,眼皮仍沒睜開,只「嗯」了一聲。
牆壁上,那面原本像普通鏡子的玻璃忽然亮了起來,整面牆都變成了巨大的屏幕。
屏幕里,是一間巨大的高樓會議室。
天花板上懸著一排極細的燈管,白光鋪下來,照得大理石桌面泛著冷光,能容納二十人的長桌後,是一面碩大的玻璃。
玻璃外,則是整個港城夜景。
有人在桌邊坐著,有人站著,而最中間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
她穿著一套剪裁極好的深色西裝,面孔混合了亞洲和歐洲的特徵,身形異常高挑。
艾芙琳·陳。
她目光在一堆文件和會議室眾人身上停了一會兒,才抬起來,面向屏幕上的陳淑蘭。
然後,她對著屏幕的方向,開口叫了一聲:
「太姥姥。」
聲音不大,但在那間會議室里,所有原本正在小聲交談、低頭翻文件、甚至用手指敲桌面的人都同時靜住了。
十幾名年紀各異,穿著考究的參會人員,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不耐煩,瞬間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刻在骨子裡的恐懼。
如果此刻有人打開靈境APP,搜索編號C-0783-11,就能看到對「玩家陳淑蘭」的通緝令。
——疑似殺死垏氏十幾口的厲鬼。
眾人嘴唇發抖,目光同時投向艾芙琳,然後順著艾芙琳的視線,再投向那面巨大的屏幕。
屏幕里,陳淑蘭半躺在美容床上,臉上的面膜皺巴巴的。
她沒看鏡頭,也沒說話,只是把一隻手從額頭上滑下來,搭在身側。
她的姿態那樣隨意,像是真把這場股東大會當成了睡前的餘興節目。
但很安靜,沒有人敢說話。
生怕自己是下一個垏家人。
……
……
艾芙琳沒有管那些或驚恐或不可思議的目光,她看著屏幕,斟酌著開口:
「太姥姥,垏氏的繼承權問題已經處理完畢。
姥姥——也就是您的女兒陳建華,於七天前過世,她的遺囑已經走完全部公證程序。
陳建華女士名下所有遺產,包括垏氏集團百分之七十三的股份、六處物業、七個離岸信託,以及垏氏私人藏品,均由您繼承。
我會在稍後安排律師團隊,和您做最後確認。」
艾芙琳停頓一下:「垏氏以後,也會考慮改回陳氏集團。」
屏幕里的陳淑蘭沒有接話,她甚至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過了幾秒,她才極輕地「哦」了一聲。
「知道了。」陳淑蘭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對世界上所有東西都不感興趣:「還有別的事嗎?」
艾芙琳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調整好,重新露出那種無懈可擊的笑。
她知道,陳淑蘭對她這個重孫女並不買帳,但對方能接這通電話,就足以證明些什麼。
會議室里的這些股東,有些人表面恭敬,背地裡卻一直在給艾芙琳使絆子。
今天這這個電話,就是打給垏氏看的。
一個能把垏氏十幾名繼承人殺乾淨的女鬼,一個連特調局通緝都不放在眼裡的厲鬼——
是最好的借勢對象。
至於陳淑蘭看穿了了她的把戲,艾芙琳也並不害怕。
艾芙琳說:「沒有了,太姥姥。您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我來處理。」
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溫順,屏幕上的陳淑蘭沒回話,只抬起手隨意地擺了擺,屏幕便「啪」地暗了下去,重新變回一面普通的鏡子。
艾芙琳緩緩放下話筒,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那些剛才還各懷心思的股東們,此刻全像剛被人從冰窖里拎出來。
有人額上全是汗,有人嘴唇發白,有人手指不住地抖。
「各位,我們繼續。」
艾芙琳微笑著說,這一刻起,再也沒有人敢打斷她的發言。
……
……
……
而在美容院那間瀰漫著香氣的房間裡,陳淑蘭慢慢揭下了臉上的面膜。
她的女兒陳建華死了。
她最後一個活著的孩子,也沒了。
陳淑蘭只覺得心臟像是被剜掉一塊——不知道為什麼,她沒有辦法離開華夏,哪怕雙腳站上前往美利堅的飛機,起飛後也會很快回到原地。
所以她只能擱著鏡頭,被其他人告知:
那個躺在病床上,老得幾乎看不出形貌的女人,是她的大女兒陳建華。
她記憶里的女兒,是個扎著兩條羊角辮、喜歡跟在她身後喊「媽媽」的小丫頭。
怎麼一轉眼,就成了床上那具插滿管子的乾枯老人?
陳淑蘭差點瘋掉。
「啪!」
似乎是被她的情緒感染,桌子上的高腳杯驟然碎裂開來。
陳淑蘭低下頭,看著紅酒潑了一地,她心裡只剩下一件事:
她要她的孩子們回來。
不管他們投胎成了誰,不管他們現在在哪裡。
哪怕只剩下一縷魂,她也要找到他們。
她要親眼看一看,看他們如今長成了什麼模樣,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
她不要他們做鬼,也不要他們受苦。
所以陳淑蘭要往上爬。
她爬也要爬進陰間,爬進那些能寫律法、能定刑罰、能查輪迴的官署里——她要站在一個足夠高的地方,高到再也沒有人能拿她的孩子來要挾她。
她要親眼看著那份新的陰間律法落成,要保證裡面寫的每一句,都不會變成套在她脖子上的繩索。
這條路上,誰都可以變成她的墊腳石。
艾芙琳可以,垏氏可以,這世上任何一個活人、死人、鬼差、妖怪,都可以。
陳淑蘭慢慢攤開手,視野中系統提示框浮在那裡,只有她能看見:
【主線任務:尋人。(長期任務)】
【任務內容:地府新立,陰陽動盪,《酆都律法》亟待修正重編,尋覓編纂律法之良才。】
【任務獎勵:隨機職業卡*1 】
陳淑蘭盯著系統文字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低低開口:
「建華,媽知道你在哪裡了,等媽再爬高一點,就一點點……你再等等我。」
她要修律!
她要參與到修新律里去!
……
……
……
【006號靈異生物:未命名。】
出租屋裡,宋末對著面前巨大的動物虛影抓耳撓腮,牆上的掛鍾剛剛走過零點。
「來不及了馬上就是最後交稿日期了啊!!」
「我的地府還沒捏完!!」
「完蛋啦!!中元節不要開天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