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胭跟阿朱進入副本後,宋末去了一趟沈家,但沒去弔唁現場。
根據沈南山的遺言,家裡沒給他辦追悼會,就按照舊俗在小區里停靈七天。
來弔唁的人不少,有穿素衣的親屬、也有社區幹部模樣的中年人、還有兒孫的同事。
家屬胸前別著白花,在大門兩邊迎來送往,宋末從側巷繞進去,根據沈南山給的地址徑直上了樓。
開門的是那天在病房見過的,沈南山的重孫女。
「你不是那天那個……你怎麼知道我家地址的?不是說結案了嗎?」
她看見宋末,表情有些詫異,眼睛腫得跟桃子一樣,看著應該是哭過了。
「我替沈爺爺帶句話,他說他考上城隍了,去金陵做城隍。」
宋末開門見山道:「節哀。」
「先,先進來坐吧,家裡這兩天太亂,見笑了。」
女孩身體輕輕晃了一下,把門拉開些,請宋末進去。
屋裡很安靜。
客廳不大,靠牆擺著一張深色木桌,桌上點著一盞小香爐。
牆上掛著一張沈南山的黑白舊照。
應該是年輕時候照的,還穿著軍裝,照片前供著一碗白米飯,幾盤已經涼了的菜。
「謝謝,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都謝謝你帶話。」
女孩給宋末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才吞吞吐吐道:
「我太爺爺走得很安詳,我姑姑說,他走的時候還是是笑著的。
其實我們家裡人昨天還有人夢見……」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有點害怕的樣子。
「夢見什麼?」宋末問。
「夢見好幾個……看不清楚臉的鬼,就在門外站著,作揖道喜。
那些鬼奇形怪狀,有的長著角,有的腳特別大,有的嘴巴歪著,說『沈公做了城隍,特來賀喜』。
第二天醒來,家門口放著好多石頭啊蘑菇什麼的,我姑姑嚇醒了,一晚上沒敢睡,搞得這幾天我們家都不關燈。」
「後來還有夢到嗎?」
宋末想了想猜測道:
「應該是附近的野鬼,它們消息靈通,知道沈爺爺有了身份,提前來攀附。
放心,他們進不來,我剛剛看了,你們家裡沒有鬼。」
女孩連忙四下張望了一下,目光最後落在遺像上小聲問:
「那以後呢?它們還會來嗎?」
「不會再來了,野鬼膽子小,熱鬧過了就散了。
如果實在擔心,就買點糯米,向特調局報備一下,平時把沈爺爺的照片掛起來,隔三差五上炷香。
那些遊魂野鬼看見城隍家屬,自己就繞著走了。」
宋末寬慰女孩,手指不動聲色地點了點,立有常人看不見的文字落下,捲走門外藏著的影子和遊魂。
女孩木愣愣的,神情有些憔悴:
「宋小姐,既然陰間有城隍法律,那陽間的法律還算嗎?
那些活著做了壞事、可一輩子沒被抓住的人,死了以後,陰間會罰他們嗎?」
她問得很認真,宋末也沒有立馬回答。
——陰陽有別,律法這件事本來就很複雜。
況且陰律也不是照搬陽法,人情、因果、輪迴、還債,情況又都不一樣了。
她原本打算,等中元節副本過了,讓各地城隍從現實里篩選編撰新陰律的合適鬼員。
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
「陽間的法,管陽間的事。」
宋末一邊思考一邊回答:「我個人認為,陰陽雖然分割,但卻又密切相連,息息相關。
有些罪,陽間判過了,並不代表陰間就不再重判。
現實律法更講究『公平公正』,陰律則有可能更注重『因果』。」
「因果?」
女孩聽得似懂非懂。
「對,比如陽間有人殺人,法院多方考量判處死刑,但這個人在陰間的刑期還沒有服完……
再比如說,有人在陽間偷盜,偷走了一筆錢,法院按照他偷竊的金額來算,但被偷錢的家裡可能有病人,病人因為這筆錢,錯過了治療的最佳時期。
那這名小偷,在陽間做完牢,死後也要接受額外懲罰……」
說到這裡,宋末有了新的想法,既然把話帶到,那她就不用多留。
女孩本來想送她下樓,被宋末攔住了:
「靈棚那邊人多,我自己走側門就行。」
「宋小姐,等我忙完了,一定,一定請你吃飯,太感謝你了。」
女孩堅持把宋末送到樓梯口,站著看她一級一級走下去,宋末背對她擺擺手,算是告別。
……
……
宋末走出巷子,外面起風了,白棚上布幔翻動,花圈紙花簌簌地響。
幾個來弔唁的人正站在棚下說話。
宋末從幾人身邊經過,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請玩家儘快完成副本登記,完善相關資料。】
——是特調局發來的,提醒宋末儘快完成副本登記。
她這才想起來。靈境APP確實催了很多遍。
她的玩家信息,對外披露從成為玩家至今,一共參與了兩個副本:
《太平墓園》、《許願直播間》。
靈境APP有規定,註冊玩家需要定期做副本信息登記,確認玩家身份,防止出現惡性案件。
宋末還沒看完,就聽見有人叫她。
「宋末!」
她抬頭,看見郁松眠跟錢方站在路口朝她揮手。
兩個人今天都穿了一身黑,看樣子剛剛弔唁完畢。
「你怎麼也在這兒?」
郁松眠小跑兩步:「我以為你不來了呢!」
「去他家坐了一會兒。」
宋末沒說沈南山托她帶話的事,但錢方卻很自然地站過來,仿佛三個人已經認識很久了:
「我們以為你會去靈棚,剛才還在那邊找了你一圈。」
「我其實不太喜歡人多的場合。」宋末補充一句,郁松眠也沒有追問。
反而是錢方推了推眼鏡問道:「對了,我們正好要去特調局做副本登記,要一起去嗎?」
「還沒。」宋末說。
「那正好,一起。」
郁松眠高興地抱著她的胳膊:
「我們也是第一次去登記,聽說那個大廳可氣派了,像政府服務中心一樣,還可以順便看看懸賞任務。」
宋末有些不自然地抽出手臂,「那走吧。」
她還是有點不習慣跟活人打交道。
「前段時間有件事你聽說沒有?」
錢方看一眼宋末,忽然補充一句:「有獨居玩家被殺,聽說兇手也是玩家,搶走了被害者的道具和積分,至今都沒被抓捕歸案——」
「是哦,宋末你也是一個人住啊!」
郁松眠有些擔心地看向她,宋末卻沒什麼太大反應:
這不就是遊戲裡的紅名玩家嘛。
要是真那麼「不幸」撞見了——該哭的不知道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