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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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助人病房在四樓,病房門半掩,門口床號牌上,黑色記號筆寫著「101歲,沈南山」。
郁松眠先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誰呀?」
錢方在門口說了來意,女孩走出來開門,她看看上去二十出頭,扎著馬尾,穿著一件淺灰色薄外套。
「你們是特調局來?快請進。」
女孩壓低聲音,把門開大了一點:「我是他重孫女,拜託你們把手機調靜音,我太爺爺在睡覺。」
三人輕手輕腳地進了門:
這是一間雙人病房,靠窗的一張床空著,靠門的床上睡著一位老人。
老人很瘦,手臂又黑又干,臉上皺紋溝壑縱橫,像一段枯萎的老樹樁。
他呼吸很輕,像在打盹。
宋末觀察起來,老人床頭放著一副老花鏡,堆了厚厚一摞書。
最上面那本,是國家統一法律職業資格考試輔導用書,底下一本,封面寫著公務員錄用考試行測真題。
宋末沒有在病房裡發現任何鬼氣。
這讓她有些意外。
要知道醫院作為副本可能出現的地點之一,影子和遊魂只會多不會少,但這間病房卻出乎意料的「乾淨」。
……
……
「我太爺爺今年一直住醫院,直到前兩天才突然精神起來。」
病人家屬小聲補充,語氣裡帶著點無奈和擔心:
「老人家今年一百零一歲,身子一直不太好,之前迷迷糊糊的。
可前天餵飯的時候,他忽然就清醒了,胃口也好了,能自己坐起來,還吵著要吃紅燒肉,我們想著太油膩了,就沒敢讓多吃。
但就有一點特別怪,太爺爺老是讓我們給他找這些考試的書看,說要考試。」
——很多人臨死前,都會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所以家屬擔心也無可厚非。
「他說什麼了沒有?」錢方也把聲音放輕,怕吵到老人。
「他就說他要考試,我問考什麼,他也不說。」
家屬嘆口氣:
「我們以為他糊塗了,可後來他讓我找法考和公考的書,我不給他找,他就不高興。
找來了,他自己又看不大清書上的字。就讓我們一篇一篇讀給他聽。我讀大聲一點,他還跟我說說事以密成,不能聲張。」
「他覺得你把他要考試的事說出去了?」宋末忽然開口。
孫女看一眼宋末,點點頭:
「對,剛才聽說特調局的人要來,老人就有些不高興。
說他政審剛過,還沒筆試呢,怎麼就給他說出去了。」
說到這裡,病房裡家屬表情都有些悲愴,顯然是覺得老爺子這是快走了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郁松眠和錢方對視一眼,都覺得這是老人在長期住院之後,出現的焦慮和譫妄。
這在老年病科其實不算罕見。
一百零一歲的人,偶爾精神突然亢奮,也說明不了有靈異生物。
人的身體很神奇,臨終前迴光返照,有些人還能突然清醒地和家人說上大半天話。
但考試……這種說法太奇怪了。
人死如燈滅,怎麼會要一個一百零一歲的老者去考試呢?
「政審?」宋末低聲重複。
「嗯。」
有家屬點頭:
「他說這次考試考公務員一樣,要政審,要看祖上是不是清白,還要看自己這輩子有沒有做過大壞事,後代有沒有出壞人。
我爺爺年輕時當過兵,上過戰場,打過鬼子,手上沾過血,但那是保家衛國,不算殺孽……」
這位家屬沒說完,忽然停住了,快速朝床上看了一眼,宋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老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正睜著眼。
……
……
「你們是官方的。」
老人開口,聲音聽上去有點虛,但吐字清楚:
「我不喜歡,這下你們知道我的秘密了,我都說了,事以密成。」
郁松眠跟錢方張張嘴,沒說話,宋末則往前走了一步。
「老人家,現在考城隍……」她笑眯眯地搭話:「人家跟你說什麼時候開考沒有?」
屋子裡都是一驚。
城隍是民間信仰里的陰間地方官。
正常人提到這個,多少會帶點迷信色彩,尤其這話是從特調局志願者嘴裡說出來,弔詭感十足。
老人卻笑起來:
「你看,只有你個娃娃信,難得,難得。」
郁松眠和錢方交換了一個眼神,他們還是不確定這是怎麼回事。
家屬表情無奈,求助似地看向宋末。
「老人家,您是不是要考城隍?」宋末像是閒聊一樣追問,老人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
「來,來來,坐,近點。」
宋末在床邊圓凳上坐下,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老人看了宋末脖子上掛著的志願者工作證一眼問。
「特調局。」家屬在後面小聲補充,「這姑娘是特殊事件調查局的人,就是專門處理這種事的。」
「哦。」
老人點頭,「電視上看到過,都說現在到處鬧那個什麼……靈氣?
世界不一樣了,我也知道,你們天天看手機,上面什麼都有,我還知道有個人,在河邊釣魚,結果拍到一個穿紅裙子的女鬼,還上了新聞呢。」
老人哼了一聲。
郁松眠和錢方都沒接話。
「我年輕的時候,也不信這些。」
老人接著說,語氣慢悠悠的,像在和宋末講一個很遠很遠的故事:
「我年輕的時候打過鬼子,戰場上,那子彈從耳朵邊過去,像蝗蟲一樣。」
他停了一下,喉嚨里翻起一陣痰音。
宋末自然而然地遞過去一杯水,老人喝了一口,水從他嘴角漏出幾滴,順著下巴滴在毯子上。
「哎,老了,老了,前幾天我做了個夢。」
老人似乎很喜歡宋末,聲音壓低慢慢說起來:
「我夢見一座廟。」
「就在我們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面。那座廟以前就沒有的。
修繕得新嶄嶄,紅牆灰瓦,門口還掛著紅木牌匾,又新又好看。
我心說都好幾十年沒回老家了,進去看看吧,誰知道一進去,廟裡的泥像嘴巴動了。」
說到這,老人看一眼周圍家屬或愕然或驚悚的表情,得意道:
「那個泥塑跟我說啊,『沈南山,你這輩子功德圓滿,活著的時候樂善好施,如今城隍考試在即,你好好準備考試』。」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醒來以後,我一身汗。」
老人興高采烈道:「激動啊,後來每天都能夢到,第二天我夢見那廟裡擠了一堆蛇啊刺蝟啊貓頭鷹。
第三天夢見兩個矮個子的陰差,就站在病房——喏,就你們現在站的這個地方跟我拱手,說『沈公,好好準備。』」
站在一邊的郁松眠跟錢方搓著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哆哆嗦嗦往宋末身邊靠了靠。
也不知道是老人的夢比較可怕,還是死了都得考試更可怕一點。
……
「前天晚上我沒有做夢,但昨天又開始夢見那個泥像,它說讓我看書。
我問看什麼書,他說,你現在這點東西,不夠,得學法。
我說我一百多歲了,字都看不清了,他說,讓重孫女讀給你聽。」
老人眯著眼睛,高興地跟宋末分享:
「你看看,你看看,都知道我有重孫女,肯定是真的啊。」
「所以您才讓我找法考和考公的書?」一邊的家屬忍不住小聲插話。
「嗯。」
老人點點頭,表情有點後悔:
「我跟他那泥塑說了,我識字不多,年輕時沒念過幾年書。
它非說不要緊,城隍考的也主要是斷案,不是文章。
但它後來又說,現在陰間律法還沒定,先按照《酆都律》來,城隍要懂點人間的法,好跟人間對接。
還說了現在人間案子多,陰間人手不夠,我考上以後,陽間有冤死的、枉死的、自殺的、他殺的,都要和陰間對接——不學點法,以後看不懂檔案。」
老人說得認真,簡直不像在講故事。
一群人都愣了,越想越害怕——如果說是迴光返照或者是噩夢,怎麼能描述得這麼詳細?
就是因為細節多才更恐怖。
郁松眠跟錢方也是一臉說不出話的表情。
倆人越聽越覺得不對勁。
老人說話的邏輯太清晰了,不像一個即將離世的百歲老人。
可這件事如果真的只是譫妄,怎麼會連「和陽間對接」這種說法都有鼻子有眼?
現代城隍要和陽間搞政務協同?
這算什麼?
陰間也搞數位化改革?
家屬已經信了大半,有的眼眶發紅,側過臉用手背擦眼淚,有的一個勁兒吸鼻子。
宋末實在是一位合格的聽眾,她輕聲詢問:「那您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老人搖搖頭:「沒有,就是覺得自己時間不多了。」
「爺爺!」
「太爺爺!」
旁邊家屬輕輕叫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