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
特調局新建實驗室。
實驗室空氣恆溫恆濕,溫度恆定在二十二點七攝氏度,濕度百分之四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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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空調系統低噪音運行,送風口吹出的氣流經過層層過濾,潔淨度達到萬級標準。
牆壁是整塊無縫的鋁合金夾層板,表面經過啞光處理,不會反射任何刺眼的眩光。
地面用雷射掃平儀校準過,三米內的平整度誤差不超過零點三毫米。
可以說,整座實驗室的造價,足夠在港島買下十幾棟大樓。
……
這裡是特殊調查局下屬第七生物異常研究所,屬於華夏新立項重點研究項目之一。
目前研究重點,是副本相關生物組織的活體樣本,包括副本生物、植物以及生態環境。
這間實驗室內一共有十二名工作人員。
每個人都穿著白色的防護服,戴著護目鏡和呼吸面罩,連手套都帶了三層:
乳膠手套、防切割的凱夫拉縴維手套,然後是最外面一層的耐腐蝕丁腈手套。
十二名研究人員圍著中央的無菌操作台站成一個環形,確保任何角度,都能看到操作台中央的那個透明培養艙。
培養艙里的東西,是一隻超自然生物。
更準確地說,是編號——GWCZRRS-01。
即高危超自然妊娠的拼音縮寫。
但在實驗室內部的日常溝通中,所有人都更習慣於稱呼它「臍帶」。
是的,一根臍帶。
這是數月前,《黃老太過壽》副本完結後,一位叫做林浩的玩家的屍體碎塊。
他整個人全身上下,只剩下這一根孕育著嬰兒的臍帶還活著。
目前研究所已經確認,林浩已經死亡,從生物學上來說,臍帶中孕育的生命,擁有林浩和其前女友的基因。
這是一個新的生命。
培養艙內裝滿了特製營養液,顏色微黃,粘度接近人的羊水。
那根臍帶正躺在艙底,長約四十厘米,直徑已經膨脹到了成人胳膊粗細。
它呈現出一種健康的紅色,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透明黏液。
「營養液每六個小時更換一次,全自動循環系統會在更換前先加熱到三十六點七攝氏度,模擬人體體溫……」
「……循環系統配備了十二個傳感器,檢測各項指標。這些數據每一分鐘自動記錄一次,由三套獨立系統交叉備份。」
「臍帶」的存活率為百分之百……」
「它成長的速度太快了,完全違背了生命科學。」
在血管匯聚中心,有一個模糊的暗影。
從最初的黃豆大小,到鵪鶉蛋大小,再到今天——已經是一個完整的、蜷縮著的人形。
一個嬰兒。
一個實際只有幾個月大、但已經快要足月出生的嬰兒。
所以實驗室里才會有十二個人同時在等待。
他們等了數月,進行了一千一百二十二次觀察。
每天觀察三次,每次二十分鐘。
似乎每一次觀察,那個嬰兒都會長大一點。
有時候,短短二十分鐘裡,嬰兒會從蘋果大小長到柚子大小,像是一段被按了快進的錄像。
但有時候,三天時間它都不會長大一分一毫,好像需要時間積蓄力量。
十二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像十二個守在水族館玻璃前的孩子。
……
……
「收縮壓升高了。」
其中一個工作人員聲音從防護面罩後面傳來。
「胎動頻率也變了。」
另一個工作人員補充,她的語氣比前一個語速更快,一隻手已經按在了牆上的生物安全警報按鈕上。
按鈕是紅色的,上面有一層防誤觸翻蓋。
實驗室規定,一旦出現污染或失控,研究員需要第一時間按下這個按鈕,整個實驗室會在五秒內完成密閉,並向特調局總控中心發出一級警報。
但沒有人按。
還沒有到那個程度。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新生命的「出生」。
……
「羊水囊波動幅度擴大。破裂概率在上升。」
分析員盯著三維超聲影像,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
「……嬰兒的手指已經分開了,不是胚胎期的連指狀態。」
防護面具之後的臉上,多了一些欣慰和期待。
這幾個月來,它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做這個動作。
每一次抓握,臍帶的血管就跳動得更快一些。
時間走到某一點時,培養艙里的液體顏色忽然開始變化。
十二個人同時前傾了身體:
「羊水破了。」
「他要出生了。」
「這簡直是個奇蹟。」
臍帶從中間裂開,那根曾經像蛇一樣纏繞林浩脖頸的臍帶,在第一千一百二十三次觀察的第六分十五秒時,從內部被撐裂開來——
黏糊糊的羊水從裂口湧出來,一個嬰兒從裂口中滑了出來。
很小,很紅,他的身體表面覆著一層白花花的胎脂。
胸廓在起伏。
他在呼吸。
他不需要任何人拍打腳底,不需要任何吸引器。
他自己在呼吸。
——呼吸得很平穩,像是一個已經出生很久的嬰兒在夜裡睡覺。
然後,他睜開了眼睛。
讓在場所有研究員都愣住了。
那兩隻黑得發亮的眼睛在培養艙里緩慢轉動,從左到右,從右到左,把圍在它身邊的十二張臉一個一個看過去。
他看得很慢,很仔細,像是一個成年人一樣在打量這些人。
然後他開口:
「謝謝。」
「謝謝你們照顧我。」
嬰兒說。
聲音很輕,但實驗室里的收音設備清晰地把這兩個字記錄了下來。
標準的普通話,發音清楚,語氣平靜。
他甚至帶上了一點禮貌。
實驗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有人按在警報器上的手還沒放下來。
有人還保持著記錄的姿勢,筆尖懸在記錄板上方。
有人試圖吞咽,但卻發現喉嚨幹得像砂紙。
一分鐘,也許是兩分鐘。
沒有人動。
嬰兒說完那句話之後就安靜了下來,依然張著嘴。
然後,一個護士站了出來。
她在數月前就被特調局調入這個實驗室,以前是某部隊醫院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的護士長。
護士長的袖子上貼著一面很小的國旗,和她胸前的特調局徽章並排。
她走到培養艙前,打開艙門,動作很慢。
護士長像從前接生了無數個孩子那樣,用兩隻手把那個嬰兒從培養液里輕輕托出來。
嬰兒很小,很軟,皮膚因為長時間浸泡而有些發皺。
他全身都是黏糊糊的羊水,腦袋後面的頭髮濕成一綹一綹。
小手輕輕抓著護士長的手指,周圍人的目光軟化下來。
——以人為本不是一句口號。
無論他降生的方式有多奇怪,降生後又表現得有多怪異,但他現在,是個人。
「別怕。」
護士接過旁邊同事遞來的小毯子,溫柔地擦著嬰兒臉上的羊水,一邊擦一邊小聲說:
「歡迎你來到這個世界。」
沒有人打斷她,也沒有人阻止她。
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們靜靜站著,眼底全是笑。
嬰兒沒有說話,只是困惑地躺在毯子裡,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護士。
他的臉上甚至露出了一點笑意。
護士把他裹好抱在懷裡,輕輕地搖了兩下。
——沒有人知道這個孩子到底是什麼。
也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會一出生就擁有智慧,有沒有之前弒父的記憶。
但在這個像手術台一樣冷的實驗室里,他被一個護士抱在懷裡,裹在一條暖黃色的小毯子裡
像一個真正的孩子一樣被接納了。
所有人商議後決定,給這個孩子起名為:
哪吒。
……
實驗室頂部的攝像機還在無聲地運轉。
紅色的錄像指示燈在暗處閃爍,把這個畫面完整地記錄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