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實說,那隻手很好看。
手指細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得尖尖的。
但陳曦認識那隻手。
那隻手在芳姨的裁縫鋪,戳過她的臉。
陳淑蘭。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就站在陳曦身後。
那張總是被白布蓋著的臉,從陳曦的肩膀上方探過來,手合住了白骨的下巴:
「終於找到你了。」
「咔噠咔噠咔噠……」
白骨下頜骨喀啦喀啦地顫抖著,像是想咬斷陳淑蘭的手指,但陳淑蘭紋絲不動。
「食人食魂惡鬼,糾集百鬼燒紙,妄圖開啟陽世通道,按《酆都律法》,當斬。」
陳淑蘭眼神有一瞬間的茫然,吐字清楚地念出這段話,隨即恢復清明:
「你個撲街,生前做黑給人家埋在天台,死後也不安分,陰差收你來啦。」
骨骼斷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是有人折斷了根干樹枝。
陳淑蘭拆掉了白骨的頭。
「撕拉——」
眾人聽見一聲極響的撕裂聲,像是一棵樹被連根拔起。
陳淑蘭把屍體拎在手裡,那具白骨化的人形迅速縮小。
縮小到最後,那具白骨變成了一團灰白色煙霧。
陳淑蘭不知從哪裡取出一隻青白瓷瓶,她拔開瓶塞,那團煙霧就被吸了進去。
甚至沒有掙扎。
輕鬆的讓人懷疑他們打得是不是同一個副本。
「咔噠。」
瓶塞合上,聲音清脆。
下一秒,整座天台上所有鬼魂,像是一堆被抽掉骨架的紙人,同時坍塌。
無數鬼魂從腳到頭,盡數化為灰燼。
灰白色的粉末被夜風一卷,漫天都是。
陳曦閉著眼,脫力地半躺在地上,喘著粗氣,她能感覺到那些灰落在她的頭髮上、肩膀上、手臂上。
她想,她應該知道那是什麼。
骨灰。
鬼是人的殘餘。
紙燒掉,就是紙灰。
人燒掉,就是骨灰。
紙灰和骨灰,本來就沒有區別。
天台安靜下來。
每個人都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大口呼吸。
……
康小佳癱在地上,像條脫水的魚。
江辰坐在地上,背靠著天台邊沿,抓著左手只剩白骨的手掌反反覆覆地看。
王磊的紙身體被扯碎了大半,露出竹篾骨架和斷裂的竹條。
混血兒、神父還有阿珊都活著。
混血兒躺在地上平復心情,神父靠著石柱祈禱,阿珊則撿起斧頭挖掘阿明屍體消失的那塊空地。
但她註定一無所獲。
……
……
……
陳曦的右臂還在流血。
傷口邊緣皮肉發黑,血從燒斷的血管里一滴滴往外滲,像一條瘮人的細線。
她低頭看了看,從手腕到肘部,肉全沒了,只剩兩根白骨。
但奇怪的是,她的手指還能動。
右手的五個指頭,在暴露的肌腱牽引下,只覺得很冰,有種麻木的脹痛。
「隊長,怎麼辦,我,我治不了,嗚嗚嗚……」
康小佳爬到陳曦身邊,從背包里掏出療傷藥膏和繃帶,邊哭邊治療:
「我升級了,我升級了也救不了……怎麼辦啊?」
她一邊抖一邊拆紗布,把藥膏往那截白骨上抹,陳曦悶哼一聲,牙關咬得咯咯響。
「陳隊……陳隊你會沒事的……」
康小佳聲音抖得厲害。
陳淑蘭看了一眼,歪了歪頭。
然後她消失了,像一陣煙一樣消散在空氣里。
但兩三秒後,她又出現了,手裡抓著一大團黑漆漆的草。
「用這個。」
她抬起的下巴露出個「麻煩」的表情,卻把草丟給康小佳:
「痴線,惡鬼噴出來的惡氣,用普通傷藥治不好的哇。」
康小佳連忙接過那一團黑乎乎的「草」,立刻有系統提示跳了出來:
【無葉黑針草:只生長在陰陽交界處,極陰與極陽交匯之地的草藥,汁液可以使血肉再生,肉白骨。(可用於煉製白骨丹、生發丸、大補血丹。)】
康小佳愣了一秒,然後瘋了一樣,用嘴咀嚼那些草藥,再把黑色的汁液珍稀地一點點地塗在陳曦露出的傷口上。
——那汁液碰到骨頭,立刻滲了進去。
黑色的液體在骨面上慢慢滲開,陳曦立刻感到一陣冰涼從傷口處擴散開。
幾秒之後,那冰涼變成了麻癢。
骨頭上開始出現一層薄薄的透明膜,像是新生的筋膜。
王磊的眼睛一直死死盯著那團草。
他的半張紙臉已經不在了,剩下的半張臉扭曲著,唯一的那隻眼睛裡,閃動著渴望到幾乎瘋狂的光。
他的身體被撕壞,半邊身體是用紙糊的。
如果無葉黑毛針能讓血肉再生,是不是也能讓他重新長回人類的身體?
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他想求陳淑蘭給他留一點,但他不敢得罪這個看起來就很不好惹的女鬼。
——對方幾乎幹掉了垏氏全家,滅門啊!
……
……
陳曦用力吸了幾口氣,把那股疼痛壓下去,然後抬起頭,看向陳淑蘭:
「合作……我們做到了,最後一隻惡鬼也找到了,輪到你……給我們大樓住戶的信息。」
陳曦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陳淑蘭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她微微偏過頭,像在端詳一個很可笑的玩具:
「你這個小差佬啊,真有意思,明明知道我是殺掉垏家人的陳淑蘭,還這麼相信我,搞得我都有一點點內疚了。」
陳淑蘭慢慢地說,她的聲音在天台的風裡被拉長,像是一根細細的線,把眾人的心臟吊了起來:
「我是鬼啊。」
陳曦看著她。
「你們是人。」
陳淑蘭又走近一步,蹲在陳曦面前,有一縷長發從耳後滑下來,垂在臉側,像一道黑色帘子。
陳曦終於看清了她蓋在白布下的臉。
半邊猙獰鬼臉,半邊艷麗人面。
顯得極美,又極恐怖。
「你們就沒問問,我的主線任務和支線任務,是什麼嗎?」
陳曦的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到了極致。
她的後頸汗毛全部炸了起來,一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像電流一樣竄遍全身。
到底是什麼時候?
在裁縫鋪?
還是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不對勁,這很不對勁!
她為什麼會無條件相信一隻鬼?
她早就該問的,她一直都知道——陳淑蘭是鬼。
鬼和活人,天生對立。
陳淑蘭直起身,笑容很得意,像是完成了一場很精彩的棋局,而陳曦,是她最滿意的一顆棋子。
「鬼話連篇。」
陳淑蘭說道。
下一秒,頭頂的天暗了。
那是一種比天黑更深的暗色,如同像是一塊巨幕從天頂垂下,遮蔽整片天空。
陳曦僵硬著抬起頭,看見了兩個巨大的影子懸浮在天台上空,和整棟樓平行,像兩座緩慢移動的山。
黑無常和白無常。
陳淑蘭低低的笑:
「我的職業【無常】,我也是無常啊女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