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燈在頭頂嗡嗡作響。
那聲音不大，但持續不斷，像是一隻被困在燈管里的飛蟲反覆撞擊著玻璃管壁。
陳曦站在康小佳、江辰和王磊身前，看向站在樓梯口的那群人。
十一張陌生的面孔，比她預想的多了不少。
兩撥人誰也沒有先邁出第一步，沉默像是一層看不見的薄膜，橫亘在雙方中間。
對方在觀察陳曦，陳曦也在觀察對方。
四個亞洲面孔，七張國外面孔，沒有刻意排的，但界限清楚。
「……奇怪……」
「她的臉……」
有兩人在看到陳曦後，低聲交談幾句，眼裡滿是狐疑。
……
那個亞洲面孔的領隊率先往前邁了一步。
他大概三十五六歲，短寸平頭，頭型很正，在髮際線下方有一道很深的疤。
陳曦在警隊見過類似的眼神。
「你好。我是這支小隊的領隊，你可以叫我阿明。」
他聲音短促有力，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前香港警務處特別任務連，SDU，目前受僱於某財團——我們的合約內容受保密條款約束，不便透露僱主信息。」
他說完這句話，就稍稍側身，讓出身後另外三個亞洲面孔。
三人的站姿和阿明如出一轍——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雙手自然垂在身側。
一名隊員的左耳缺了一塊，不像是天生的，看起來像是舊傷。
似乎是注意到陳曦的目光，她微微點頭，隱隱露出鎖骨下半截紋身：
「阿珊，這是阿祥，阿凱，嘉欣。」
前SDU，而且四個都是。
陳曦在訓練資料里見過SDU的選拔標準——港城飛虎隊，亞洲精銳特種作戰單位之一。
據說選拔通過率不到百分之五。
他們的訓練內容涉及反恐、人質救援、高危水域作戰……訓練強度也和國際頂級的特種部隊持平。
一般來說，退役之後的SDU隊員通常會進入私人安保公司，拿比警隊高十倍的薪水。
但這是陳曦第一次在副本里見到受私人僱傭的特種兵。
……
……
「我們是經由華夏批准，港城和英國聯名合作申請合法進入副本的探險小隊。」
阿明聲音里沒有多餘情緒：
「我們的目的地是進入這個副本搜救目標人物，獲取相關情報。
這一點，和你們的任務——搜救市民、獲取情報，沒有任何衝突。」
他說完這句話，停頓了一下，目光在陳曦臉上停留了半秒，像是在判斷陳曦的反應，介紹起身後的幾名外國面孔：
「他們是聯合國際安保的人。」
聽到這裡，一直沉默的江辰表情有了變化。
聯合國際安保。
這個名字他知道。
不是因為它在普通人里有多出名，而是它在某些圈子裡很權威——
聯合國際安保是全世界排名前三的私人軍事承包商之一。
據說總部在倫敦，主要客戶包括跨國財團、資源開採企業和某些不方便公開身份的中東王室。
他們的招聘GG從來不會出現在公開渠道，所有的雇員只會通過內部推薦和定向挖角的方式招募的。
——也就是說，能在聯合國際拿到合約的人，要麼是退役特種兵中的頂尖高手，要麼是某個領域的權威專家。
……
……
前SDU成了僱傭兵，同時還能請得動聯合國際安保，能讓港城和英國同時申請副本進入許可的僱主……
財力已經不能用「雄厚」來形容了。
江辰迅速在陳曦耳邊補充，後者腦海里則快速閃過幾個可能：
跨國能源巨頭，全球排名前十的科技公司，或者某個有皇室背景的中東投資基金。
不管是誰，能把手伸進副本系統，說明她們在副本的這段時間，外面已經翻天覆地。
副本的存在，對於這個世界的某些層面來說已經不是秘密。
甚至可能已經被當成了一種資源，準備開發和利用。
這意味著副本里的變量比之前更多了。
更多的玩家，更多的目的，更多的不可控因素。
……
……
……
「你們的任務是什麼？」陳曦直截了當地詢問：「只是搜救？」
「搜救，並且協助你們搜救市民，這是我們被允許進入的條件之一」
阿明沒有迴避，但沒有多說一個字：
「副本里有一位目標人物，她的身份不便透露。
我們的任務是找到她，確認她的生存狀態，如果還活著，就帶她離開。
其餘的，請恕我們無可奉告。」
陳曦沒有追問。
她的目光越過阿明，落向另外七個國外面孔。
七個人里，有兩個人站得最靠前。
一個是神父打扮的俄國人，東正教神父打扮，胸前掛著一個木質的十字架吊墜，尺寸很大，幾乎有手掌那麼長。
一般的掛飾帶不進來，只能是道具。
陳曦默默記住這個細節。
第二個站在前排的，則是一個混血兒。
她身高大概一米八出頭，在女性里算非常高挑的。
皮膚是小麥色，帶著一種混血兒特有的膚色質感。
發色和眼睛的顏色是純黑的，看起來像是東西方的特徵在她臉上打了一架，最後誰也沒有完全贏。
她站在神父旁邊，身體的位置剛好比神父靠前半步。
後面還有五個人，陳曦快速掃了一眼，在心裡把他們的特徵一一歸類。
東正教神父。
混血兒翻譯。
美國大兵。
海豹突擊隊隊員。
成分太複雜了。
……
江辰眼神從陳曦身上挪開，下一秒就又找不到他家隊長了，他只好憑藉直覺對著康小佳掛著的女人低聲道：
「這些人的裝備都是頂級貨，是軍用級別的。」
「嗯，知道。」
陳曦點頭，一共十一個人，加上她們的四個人，這棟樓里現在有十五個活人。
這個數字讓她隱隱有些不安。
人越多，變數越大。
「這一點你不用擔心。」
阿明說話語氣公事公辦：
「我們任務的優先級是搜救目標人物，其次是協助你們進行救援，並且對副本進行全面調查。
我們有官方授權——華夏國家安全部門的批准文件，港城特別行政區的行動許可，以及英國方面的聯合行動授權。
手續齊全，不違反任何國際條約。」
官方授權。
國家安全部門批准。
聯合行動許可。
每一個詞的分量都足夠壓死人。
陳曦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副本的存在已經被納入了國家級別的戰略考量。
國外政府已經知道副本里有特殊物品，知道這些物品可以在現實世界中使用甚至交易。
所以他們派了最專業的人進來。
「你們準備了多久？」
「從接到任務到進入副本，四十八小時。」
一邊的阿珊笑著回答：「情報準備的時間更短——大約在三天前，我們第一次得到這個副本的確切坐標和進入方法。」
三天。
從一無所知到組織起一支跨國精銳小隊進入副本，只用了三天。
這背後的動員能力和情報網絡，不是一家私人安保公司能做到的。
很顯然，聯合國際背後還有更大的力量在推動。
……
……
「可以，標叔說了，由我帶你們熟悉巡邏。」
陳曦收回思緒，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穩：「你們可以選擇跟著我，也可以自己摸索副本規則。」
她看向江辰，後者點頭，帶著康小佳和王磊先撤。
在陌生玩家面前，康小佳的【醫師】身份最好不要暴露。
……
好在十一個人都很專業，沒人對陳曦的詢問提出質疑。
——再精銳的人進入一個陌生副本，也會先選擇觀察和學習。
一群人就這麼跟在陳曦身後，沿著樓梯往上走。
樓道很窄，寬度只夠兩個人勉強並排走。
牆壁的白色牆粉已經發黃，上面布滿了各種痕跡——手掌印、鞋印、油漆字、GG紙、指甲刮痕。
空氣中總有股潮濕的霉味。
陳曦走在最前面，步伐勻速，不急不緩。
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裡迴響，每一步踏下去，回聲都會慢半拍才傳回來。
簡直像是有人在更遠的樓層，模仿她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