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衡來到總局的時候,整棟大樓安靜得可怕。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扇殘破的旋轉門,玻璃碎了滿地。
邊緣還掛著半截不知是誰的袖口,血已經干成暗褐色。
他抬腳跨過門檻,鞋底碾在碎玻璃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沒有人攔他。
大廳里橫七豎八地躺著異類的屍體。
血從地面一直蔓延到牆壁,像有人用最粗劣的刷子,蘸滿了濃稠的紅,把這片原本肅穆的空間潑成了屠宰場。
白子衡沒有停步。
他穿過大廳,繞過那些堆積如山的屍塊,一步一步走向電梯。
沿途的異類沒有一個是完整的。
頂層已經不能用「屍橫遍野」來形容了。
這裡就是一座由血肉構成的人間地獄。
牆壁被血洗過,天花板向下滴落黏稠的液珠,殘肢與內臟鋪滿地面。
找不到一塊能安穩下腳的地方。
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在走廊的盡頭,在屍骸與血泊之間,一個人背靠著牆壁蜷縮在地上。
蜃一。
他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
右臂從肩部消失,剩下一截參差的斷面。
左腿被什麼利器齊膝削斷,血已經流幹了,只在身下積成一灘暗紅色。
胸口塌陷,肋骨外翻,呼吸時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到。
他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裂口。
像是同時被無數根細線絞過。
每一條裂口都在緩慢地滲出液體,分不清是血還是被剝離出來的靈魂碎片。
最可怕的是他的臉。
半張臉已經塌了下去,眼窩深陷。
剩下的那隻眼睛灰濛濛的,裡面沒有光,也沒有淚。
只有一種被世界抽乾了所有意義之後,空洞到極致的平靜。
他微微抬起頭,看向從屍山中走來的白子衡。
「你……來了?」
白子衡停下腳步,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點了點頭。
「是林局乾的?」
蜃一沒有回答。
他的獨眼動了動,像是在辨認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
「不是……」他搖了搖頭,動作輕微得像是隨時會斷氣。
「她若出手,我反而……死得痛快些。」
白子衡沒有再問。
他蹲下身,讓自己和這個只剩下半條命的男人平視。
蜃一看著他,嘴角忽然牽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笑容里沒有怨恨,反而是一種自嘲到骨子裡的淒涼。
「千算萬算……謀劃了這麼多年……」
他的聲音又干又澀,像是砂紙擦過裂開的喉嚨。
「算計了特管局,算計了尊者,算計了你……算遍了所有……」
「卻沒曾想,這盤棋,從一開始就不在我手裡。」
白子衡沒有打斷他。
「我在監牢里,待了上千年。」
「從我族被屠殺殆盡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有一刻停止過憎恨。」
「我恨那些殺我族人的人,恨那個站在旁邊看著的女人,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心安理得活下去的生靈。」
「所以我等。」
「等自己變強,等籠子鬆開口,等一個能重新站起來的機會。」
說到這裡,他頓住了。
那隻獨眼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像一盞即將燃盡的燈最後一次跳動。
「現在仔細想想,或許這個世界,從來都有它自己的打算。」
「在我終於能離開這座監牢的二十多年裡……」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白子衡,眼裡的那一點光在顫抖。
「它便專門孕育出了一個,可以針對我的異能者。」
「那份切割血肉和靈魂的力量……」
「就像這個世界,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一把剪刀,專門用來剪斷我的線。」
「專門……為我而來。」
白子衡安靜地聽著。
他第一次從蜃一的聲音里聽出了悲哀。
不是那種撕心裂肺的控訴,而是一種被碾碎之後,連憤怒都維持不住的死寂。
「你相信命數嗎,白子衡?」
蜃一忽然問。
「......」白子衡依然沉默。
「我不信。」
蜃一自己給出了答案。
他咧了咧嘴,血從嘴角溢出來,混著他塌下去的半張臉,顯得無比猙獰。
「可它找上了我。」
「我做了能做的一切,殺了能殺的人,得了能得的力量……直到最後一刻,我都以為這世界至少有一次,會站在我這邊。」
「但是,它就真的如此容不下我們嗎?」
他的獨眼直直地望著白子衡,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就這般容不下,一個想要討回公道的亡族之人嗎?」
「是誰做的。」白子衡問。
蜃一沒有說話。
他搖晃著身體,用僅剩的那隻手撐著地面,慢慢站了起來。
然後,他抬起了那隻僅剩的手。
鎖鏈與血霧中,一個人影在虛空中緩緩浮現。
是一個女人。
她渾身是血,雙手被鎖鏈吊在半空。
衣衫破碎,長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只有血珠順著髮絲一滴一滴往下落。
白子衡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白晴。
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那一瞬間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狠狠攥住了,又墜入了無底深淵。
鎖鏈是從虛空中延伸出來的,密密麻麻纏滿了她的全身。
有些甚至嵌進了皮肉里,像被強行勒進去。
她身上還在往下滴血,整個人已經失去意識,只有胸口處還有極輕微的起伏。
白子衡慢慢站起身。
他的氣息在瞬間擴散而出。
那是一種不加控制近乎暴怒的威壓,如同咆哮著的海浪向四面八方碾壓而去。
周圍的屍體被震得向兩側翻滾,裂開的地面進一步崩碎。
蜃一被這股壓力直接壓得跪了下去。
他的膝蓋砸在血泊里,發出沉悶的聲響,獨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切的恐懼。
「我沒有殺她……」
蜃一的聲音在發抖,嘴角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像是被某種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東西逼到崩潰邊緣。
「……我沒有要殺她……我只是……只想讓她走……」
白子衡沒有看他。
他的眼睛一直鎖在被吊著的白晴身上,氣息還在攀升。
「別說了。」白子衡忽然開口。
那一瞬間,他周身那股壓迫感如潮水般褪去。
「別說了。」
他又重複了一遍,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
他收回散出去的氣勢,轉過身,面朝著白晴的方向。
然後,他輕輕揮了揮手。
那些從虛空中延伸出來的鎖鏈,發出「咔、咔」的脆響,一根接一根地斷裂。
化作點點暗紅色的光消散在空氣里。
白晴失去支撐,身體向下墜落。
白子衡上前一步,伸出雙手,將她接入懷中。
她的身體很輕,像是被抽走了大半重量。
白子衡低頭看著她,看著她蒼白的臉,看著她臉上那些細密的傷口,還有因為失血而乾裂的唇。
他伸出手,指尖有些發顫,輕輕搭在她頸側的動脈上。
還有氣息。
……微弱,但確實還在。
他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然後睜開眼睛,只是安靜地、溫柔地看著懷裡這個渾身是血的女人。
「我都多大的人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卻出奇地柔和。
「你怎麼還一直想著擋在我前面呢,姐……」
他的手指擦過她額角的血跡,很輕,很慢。
「小時候你護我就不說了,後來我當兵了,你還是護我,現在我都成家了,開了店了,有自己的人了,你還來。」
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酸澀。
「我這條命,是你當年用半條命換回來的。」
「你總說你是姐姐,該照顧我。可你知不知道,我最想護著的人,從頭到尾就只有你一個……」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髮絲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別什麼事都替我扛了……你弟弟不是小孩子了……」
蜃一癱坐在血泊里,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他看著白子衡抱著白晴,像抱著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他看著白子衡眼眶裡滾下來的東西,一滴一滴落在白晴的臉上,混進她的血里。
蜃一忽然發現,自己的心口,有什麼地方在劇烈地發疼。
可那疼,與被裁碎的傷口毫無關係。
「你……你就不想殺了我嗎?」
蜃一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某種白子衡從未聽過的顫抖。
「我傷了你姐姐。」
「如果我不把她吊起來,不威脅你,就不會……」
「我不恨你。」白子衡說。
他抬起頭,臉上的淚已經擦乾了,眼神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什麼?」蜃一像是沒聽清。
「我說,我不恨你。」白子衡看著他,目光像一潭死水。
「這不是憐憫,也不是寬恕。只是現在的你,不值得我恨。」
蜃一愣住了。
他看著白子衡懷裡昏迷的白晴,又看向自己滿是裂口的手掌。那些裂口裡空蕩蕩的,靈魂已經千瘡百孔,連恨意都在一點點流走。
「我到這裡來,不是來殺你的。」
「那你是來看我笑話的?」蜃一的語氣裡帶上一絲自嘲。
「如果我說,我有辦法解決這一切呢。」白子衡看著他。
蜃一沒有接話,只是用那隻獨眼盯著他。
他覺得自己似乎聽錯了什麼,因為眼前這個男人說出這句話時,語氣平靜得像是剛剛只是在討論晚飯吃什麼。
「你說什麼?」他問。
白子衡輕輕把白晴放靠在牆邊,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然後站起來,重新面對蜃一。
「你的仇,你的怨,你的三萬一千八百個族人。」
他一字一頓地說。
「我來幫你畫上句號。」
蜃一的獨眼微微睜大。他想要冷笑,但是臉頰的傷讓他連這個動作都做不完整。
「你辦不到的。」他的語氣很輕,像在陳述一個殘酷的事實。
「那些靈魂已經和我的靈魂完全融合了。殺了我,他們會隨我一起崩散。不殺我,他們就會永遠和我的仇恨糾纏下去。」
「你,憑什麼覺得自己能解決這樣的東西?」
「憑你親手把那三萬多條命背上身的那一刻。」白子衡說。
蜃一沒有說話了。他只是看著白子衡,像是要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說謊的痕跡。
「我不是什麼救世主。」白子衡往前走了一步,在蜃一面前蹲下來,和這個滿身是血的男人平視。
「你也不是什麼滅世的怪物。」
「你是蜃一。」
「從出生那一刻起,就註定要站在一群死者和生者之間,替他們承受所有怨恨的人。」
蜃一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不是來殺你的。」白子衡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了下去。
「我來,是為了和你做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