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掌心傳來的微癢觸覺，溫情微微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抬頭看溫繁，卻見他神色如常，好像剛才那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只是她的錯覺。
他沒有看她，目光已經移向了窗外的方向，側臉在暮色中顯得安靜而平和。
「哥哥，我先去換衣服。」她如常說。
「嗯。」溫繁應了一聲，鬆開了手。
溫情轉身往房間走，步子邁得比平時慢一些。
小腿上的傷口雖然包紮好了，但走路時紗布和褲腿摩擦還是會隱隱作痛，她不自覺地微微跛著腳。
「等等。」
溫繁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溫情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原地，後背刷地冒出一層冷汗。
她慢慢轉過頭，臉上努力維持著自然的疑惑表情：「怎麼了，哥哥？」
「你走路怎麼有點跛？腿不舒服嗎？」
溫繁問。
「沒有沒有，」溫情連忙擺手，腦子飛速運轉，編好的藉口張嘴就來，「就是今天逛太久了，腳底板有點疼，你知道的，畫材店那麼大，蘇蘇又拉著我來回逛了好幾圈，我還穿著那雙不太合腳的帆布鞋。」
溫繁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微微點頭，沒有再追問。
溫情趁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間飛快溜回房間，關上門，後背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條褲腿寬鬆的褲子，又摸了摸小腿上被紗布纏著的地方，暗暗慶幸提前換好了裝備。
哥哥這關，應該算是過了吧。
深夜，老小區的隔音不太好，能聽到外面車輛開過的聲音。
這時，溫情房間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咔噠一小聲，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深井裡。
一個人影悄無聲息地走進來，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腳掌落地無聲。
他走到床邊，站定，低頭看著床上熟睡的人。
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正好落在溫情的臉上。
她側躺著，被子裹到下巴，碎發散在枕頭上，呼吸綿長而均勻。
睡得很沉，對他的到來毫無察覺。
溫繁在床邊站了很久，目光從她的臉上一寸一寸地滑過，最後落在她的腿上。
他彎下腰，動作極輕極慢地掀開被子一角。
她穿著睡衣睡褲，褲腳在睡夢中蹭上去了一點，露出一小截纖細的腳踝，腳丫在涼空氣中微微瑟縮了一下，但沒有醒。
他伸出手，指尖捏住她睡褲的褲腳，緩緩往上卷。
先是腳踝，然後是小腿，然後……白色的紗布出現在月光下。
從腳踝上方一直纏到小腿中段，包紮得很規整。
他不用拆開也知道，紗布底下定是一片擦傷，而且面積不小，否則不需要包這麼長一段。
溫繁的手指停在紗布邊緣，指腹輕輕覆上去。
他低著頭，月光照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他肩膀的輪廓微微繃緊。
「為什麼要瞞著哥哥？」
他突然輕聲呢喃。
「在外面受了傷，回家第一件事不是跟哥哥說，而是想辦法藏起來……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受傷了也不願意告訴我了？」
他沒有期望得到回答。
床上的人依舊安靜地睡著，呼吸平穩而綿長。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指一直輕輕覆在那層紗布上。
……
第二天早上，溫情被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晃醒。
她迷迷糊糊地伸了個懶腰，小腿的傷口被牽動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她正想低罵一句，目光忽然掃到床邊椅子上坐著的人，嚇得差點從床上彈起來。
只見溫繁坐在那把舊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瞼下面有明顯的青黑色，眼睛裡布著幾條細小的血絲，不知道在這裡坐了多久。
但在她醒來看向他的那一刻，他臉上的表情立即收攏，從那種她看不清的深邃恢復了平常的溫柔，嘴角彎起來，聲音輕柔地說：「醒了？」
「哥？你怎麼在我房間裡？」
溫情的聲音還帶著剛醒時的沙啞，下意識把受傷的那條腿往被子裡藏了藏。
「我本來想叫你起床，但看你睡得正熟，就想讓你多睡一會兒。」
溫繁的目光落在她藏在被子下面的小腿上，眼底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情緒，但那情緒轉瞬即逝，快得溫情幾乎沒有捕捉到。
他重新抬起頭，語氣裡帶著真切的關心。
「你腿怎麼了？剛才看你伸懶腰的時候好像不太舒服。」
「沒事，就是抽筋了，剛睡醒的時候腿肚子抽了一下……」
溫情揉了揉後腦勺，嘿嘿笑了一聲。
「可能昨天走路太多了。」
「要不要我幫你揉揉？」溫繁說。
「不用不用不用！」溫情連忙拒絕，速度快得連自己都覺得可疑，趕緊找補道，「已經不疼了，真的。揉的話反而更疼。」
溫繁靜靜看了她片刻，沒有繼續追問。
隨後他站起來，往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和平時一模一樣，溫柔而妥帖。
「情情，趕緊起床洗漱，別像以往一樣拖延，我先去做早飯，今天做你愛吃的皮蛋瘦肉粥。」
溫情乖乖點頭，目送他走出房間。
門被輕輕帶上之後，她才慢慢鬆開了攥緊被角的手指。
她轉頭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哥哥剛才坐過的地方，椅面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體溫。
不過，他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一點動靜都沒有？還有他眼瞼下面那片青黑，是一夜沒睡嗎？
……
幾天後，在溫情的小心隱瞞下，腿上的傷漸漸結痂了。
她每天按時換藥，走路也恢復了正常，褲腿放下來完全看不出任何異常。
而溫繁似乎也沒有發現什麼，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做早飯做晚飯，叮囑她注意身體。
一切回歸了正常的軌道。
但今天蘇亦嵐突然給溫情打電話。
「你腿上的傷好了嗎？」
蘇亦嵐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語氣是她慣常的爽朗，但細聽之下卻藏著一點吞吞吐吐的猶豫。
「好了呀，結的痂都掉了，現在只剩一點點印子。」
溫情坐在沙發上，把褲腿捲起來低頭看了看小腿上那片淡粉色的新皮膚，語氣輕快。
「那就好，那就好……」
蘇亦嵐應了兩聲，然後電話那頭就陷入了沉默。
溫情的第六感立刻捕捉到了不對。
蘇亦嵐從來不是一個會冷場的人，她打電話的時候就像開了閘的水龍頭，噼里啪啦能把一周的見聞全部倒給你。
像現在這樣支支吾吾、話到嘴邊又咽回去，實在有點不正常。
「蘇蘇，你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算了算了，沒什麼，反正你的傷已經好了就行。」蘇亦嵐嘆了口氣，「我先掛了啊，我媽現在叫我。」
電話掛斷了。
溫情看著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一頭霧水。
而電話那頭，蘇亦嵐把手機放在桌上，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她想起昨天接到的那通電話。
手機屏幕上出現「溫繁」兩個字時她還沒多想，以為只是溫情借哥哥的手機給她打電話。
她接起來，用慣常的歡快語氣說了聲「餵」。
然後她聽到了溫繁的聲音，和他的外表一樣，他的聲音很溫柔的，有點不緊不慢，但不知為何讓她後背微微發緊。
「蘇小姐，」他說，「上次你們出去的時候，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到情情腿上有傷，我想知道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亦嵐當時腦子就短路了。
溫情千叮嚀萬囑咐說不能讓她哥哥知道，但溫繁問得這麼直接，語氣又不像是懷疑，更像是已經知道了一些東西，只是在求證細節。
她想編個藉口糊弄過去，但在溫繁那種不急不緩、卻絲毫不給人退路的追問下，她的防線迅速瓦解，老老實實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
當然，著重強調了溫情只是小腿擦傷，真的不嚴重，而且已經處理好了，不告訴他是怕他過度擔心。
溫繁在電話那頭安靜地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用那種依舊溫柔平靜、聽不出任何喜怒的聲音說。
「我知道了，謝謝你那時照顧她，這件事不用跟情情說，免得她多想。」
蘇亦嵐掛了電話之後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她總覺得那個「我知道了」裡面藏著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她又不敢問。
她忍了一晚，終於忍不住給溫情打了這通電話探口風，結果發現溫情好像完全不知道他哥已經知道了。
想到溫繁對妹妹那種幾乎病態的保護欲，蘇亦嵐覺得自己還是別摻和比較好。
反正溫繁肯定不會傷害溫情，他那個哥哥當得比誰都在意這個妹妹。
……
又過了幾天，溫情和蘇亦嵐從畫室出來，正商量著等會兒去哪家甜品店，一輛低調的黑色豪車忽然無聲無息地停在了畫室門口。
車窗緩緩降下來，露出蘇亦安那張精緻的臉。
他一隻手搭在車窗邊緣，亞麻色捲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語氣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急促。
「姐，上車，我們去顧家。」
蘇亦嵐腳步一頓，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了幾分，聲音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抗拒。
「我不是說了嗎，我不想去。」
「可是——」
蘇亦安正要說話，他身後忽然探出一張和蘇季青頗為相似、但更顯穩重威嚴的臉。
蘇季瀾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禮服，目光淡淡地看向蘇亦嵐，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反駁的份量。
「嵐嵐，你顧伯父的生辰宴，你怎麼能不去？蘇家和顧家有生意往來，你是蘇家的女兒，這種場合不出席像什麼話。」
蘇亦嵐不屑地撇了撇嘴：「他算我哪門子顧伯父……」
蘇季瀾沉下臉來，語氣帶上了一絲輕斥。
「嵐嵐，不要口無遮攔，不管你心裡怎麼想他，他就是你顧伯父。」
蘇亦嵐被訓了也不怕，梗著脖子站在原地，一副「你說任你說我就是不上車」的架勢。
蘇季瀾看著女兒這副又倔又不懂事的模樣，目光忽然落在她身後安靜站著的溫情身上。
女孩穿著簡單的白色上衣和淺色長褲，背著一個帆布畫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從頭到尾沒有插一句話。
蘇季瀾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比剛才對蘇亦嵐說話時柔和了幾分。
「溫情，你願意陪嵐嵐一起去顧家嗎？沒事，就是去玩玩，那裡也有許多和你一樣的同齡人。」
溫情一愣，對上蘇季瀾那雙溫和卻洞悉一切的眼睛。
她瞬間明白了——蘇阿姨不是隨便找個人陪女兒，而是看準了蘇亦嵐在意她這個朋友。
她去了，蘇亦嵐就不會一個人在外面遊蕩。
反正她也沒什麼事，去一趟也無所謂，於是點了點頭。
蘇亦嵐立刻不滿地朝她媽皺起眉頭：「媽！你拉她下水幹嘛！」
眼看母女倆又要槓上，溫情連忙拉了拉蘇亦嵐的袖子，輕聲說。
「沒事的，我自己願意去的，反正我也沒見過這種場面，就當去長長見識。」
蘇亦嵐看看她媽不容置疑的臉，又看看溫情安撫的眼神，糾結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敗下陣來，悶悶地說。
「行吧……不過溫溫你得一直跟著我，那種地方無聊得很，我怕你一個人尷尬。」
溫情點頭答應。
蘇亦安從副駕駛探出頭來，看了溫情一眼，隨後對他姐說。
「姐，你也別太抗拒了，反正就是去吃頓飯，吃完就走，沒人能攔得住你。」
「哼。」蘇亦嵐拉開后座車門讓溫情先上車，自己跟著坐進去，啪地把車門一關。
蘇季瀾微微搖了搖頭，嘴角卻浮起一絲無奈的微笑。
車子平穩地駛出畫室門口，往顧家的方向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