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0章 半月傳奇(18)
門內一隻陸吾目光冷漠的掃了一眼兩人,便無精打采的趴俯下去,在陸吾的身後,無數道光芒齊齊迸射出來,那光芒來自一個個神兵利器,每一個都是景雲奎這輩子都沒有見過的,甚至在天街中都未必能看見的東西,只存在於古籍傳說中。
門只開了一下就閉上,但卻深深的震撼了景雲奎的心靈。
他喃喃道:「你是誰?你不是風照淵!你來自上界?你是神?」
明媚眸色深深的看他一眼,又目光輕輕掃過發呆的風照淵,轉身離開了那裡。
她的聲音清清淡淡的飄灑下來。
「你在這裡弄出如此大的動靜,季未央的魂很是不安,你若再不抓緊時間,他會自爆與你同歸於盡,你連問他一句為什麼的機會都沒有,與其想著如何苟活,如何害人,不如自己好好學著如何做人。」
景雲奎如夢初醒,他眸光透出驚喜。他喃喃道:「季未央還在,他果然還在。」
他手指加快速度,繼續專心致志的畫符,很快,他的身體徹底的乾癟下去,如同一張畫皮,反而那一直萎靡不振,惶恐不安的情蠱卻仿佛活了過來,原地轉了幾圈之後,便開始不停的震動自己的身體,發出一陣集聚的噪音。
那噪音極大,迴蕩在整個山谷中。
無數的萬象蟲仿佛一下子找到了領袖,停下身子,一起震動起來。
整個山谷中的充斥著濃重到仿若爆炸般的噪音。
風照淵不得不閉住聽覺,可空氣的震動卻避無可避,他不得不封閉住更多的感官,身體才好受一些。
等他忙完,再去找明媚的時候,發現明媚已經徹底的消失不見,整個蟲洞完全沒了她的蹤影。
他有一些悵然若失,又為著突來的情緒覺得煩躁。
山洞中的動靜越來越大,風照淵不得不飛到頂上,勉強找了一處沒蟲的地方穩住身形,繼續往下看去。
山洞深處,一聲尖利的輕嘯,所有的蟲子都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景雲奎的蠱蟲也停止了震動,轉而看向一個方向。
在那裡,一隻金色的蟲子緩緩的從一個地方出來,所有的蟲子潮水般的向著兩邊退去,像是迎接自己的王者。
景雲奎看著那裡,魂魄不由自主的從蠱蟲里出來,靜靜的看著那金色的蟲子。
他一眼就認出來這是另一隻情蠱,他找了無數年都沒有找到它,如今見到了,反而沒那麼多的歡喜,只要粘稠的愁緒,和數不清的失落憤懣。
他很想質問一句,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多年避而不見?難道他是洪水猛獸嗎?
為什麼將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留在這裡,他不心疼嗎?
為什麼那麼狠心?和他在一起有什麼不好?外面的世界就那麼的有吸引力嗎?
想問的太多,話到口邊卻什麼也問不出來。
只有一句凝滯的「師父!」
風照淵心頭震動,這一聲師父里包含的疼痛讓他已經很難再去責備景雲奎,唯有一聲嘆息。
這感情或許錯了,可時間的長河流逝,對錯也不再重要,唯有孽緣兩字可以形容。
金色的蟲子安安靜靜的,仿佛一無所覺。
景雲奎從最開始的滿心期待,漸進變得憤怒,「師父,你怎麼不說話?啊?你出來,你為什麼不說話?」
金色的蟲子無言,仿佛季未央的分魂根本就不在情蠱里。
景雲奎怒了,他也不再多說什麼,幽魂再一次的鑽進了情蠱的身體裡,向著金色的情蠱撕咬過去,無數的蟲子在景雲奎的號令下,一股腦兒撲了過去。
無數蟲子包圍住金色情蠱,金色情蠱一動也不動,任由眾蟲撕咬。
可惜,普通的蟲子奈何它不得。
能成為情蠱是經歷過九死一生的,渾身早就堅硬無比,尋常的尖銳之物拿它並沒有辦法,反而景雲奎化身的情蠱在金色蠱蟲的身上狠狠的咬了幾下。
很快,金色情蠱奄奄一息,枝節斷了一地,翅膀也已折斷,腹部一個極大的洞。
景雲奎有一點怕了,他再次從情蠱的身體裡出來,眸色通紅的看著即將死去的金色蠱蟲,又恨又怒道:「季未央,你說話啊!你說話,你死了嗎?啞巴了嗎?你說話!求求你,說說話!」
脆弱就這樣突然到來,帶著憤怒的脆弱,強大又可憐。
他泣不成聲。
一個聲音忽然清清冷冷來傳來,「你要我說什麼?」
景雲奎抬頭,看到了一個神仙樣的人物,那人的幽魂慘澹的立在空中,就那樣目光悲憫的看著他,仿佛一個慈悲的長者,而他自己則似乎一個悲戚的三歲幼童。
時隔三千年,再次看到自己的師父,景雲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站起來,輕聲道:「師父!」
季未央道:「是我!」
景雲奎看看季未央,一身白衣如雪,容色雖慘澹卻乾淨,依舊纖塵不染,明淨整潔。
再看看自己,身形乾癟,如同老頭,容色發黑,仿佛毒物。
他沒來由的自卑,動用全身的法力,將自己調整成了年少的模樣,魂魄也變淡了幾分,卻好看精緻,是一個衣袂翩然的紅衣少年,眉眼裡都是年少的輕狂放肆,卻鮮活動人。
季未央眸色驚訝,又瞬間瞭然。
景雲奎看看自己如今模樣,有千言萬語想要問出來,話到口邊卻喉頭哽咽,只能問一句「為什麼?」
季未央無眸色複雜的看著景雲奎,長嘆一聲說道:「你我死期將至,何必多問?你暗算了我,我也暗算了你,你我之間扯平了。」
「你負了我!季未央,你負了我,憑什麼不容我多問,憑什麼?我偏要問個清楚,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有沒有?」景雲奎步步緊逼,季未央步步倒退。
一個咄咄逼人,一個退無可退。
風照淵緊張的看著,他其實有過一個猜測的,只是不敢想不敢認,可在看到季未央和景雲奎的瞬間,卻忽然明白了一個詞,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季未央什麼都沒說,可眼睛是不騙人的。
風照淵此時不得不承認,他的祖師季未央或許喜自由,要尊嚴,可他也淪陷了。
他其實也喜歡上了自己的弟子景雲奎,卻不能承認,不能不懲罰弟子犯下的錯誤,他捨不得殺景雲奎,只好將他關押在這裡,自己又用分魂陪著他,一年又一年。
若這都不算愛,又有什麼算愛呢?
可這愛對嗎?為何苦難重重?
若愛不能歡喜,成全?又有什麼資格稱為愛?
他心頭一陣茫然,若祖師都不可避免,他呢?他該何去何從?
他從明媚記憶里看到的東西已經足夠多,而剛才連景雲奎都認了出來,明媚的確不是從前的明媚,不是他的弟子,是另一個全新的人,那麼之前另一個明媚做下的種種事情,自然不能算到她的頭上。
可萬一呢?
萬一這又是一種類似於景雲奎對季未央坐下的苦肉計呢?
沒有答案,很是茫然。
他思緒翻飛,連下面季未央和景雲奎又說了什麼都不知道,直到身邊有一個聲音淡淡道:「你在想什麼?」
風照淵回頭就看見了明媚,他的心頭狂跳,更多的是失而復得的歡喜。
他鎮定情緒,渾似不在意的問道:「你怎麼又回來了?」
明媚看著下面對峙的兩人,平靜道:「我想了想,皮囊或許不重要,你倒是有幾分重要。」
風照淵如鯁在喉,只好告訴自己,這是這妖女的計謀,自己不能上當。
他冷哼一聲,不言語,呆呆的看著下面。
那裡,景雲奎終於將季未央逼到了退無可退的地步。
他執念深重的想要問一個愛不愛,仿佛只有這樣,他三千年的苦楚才能都煙消雲散。
於季未央而言,將景雲奎關押在這裡,是對景雲奎的懲罰,又何嘗不是對自己的懲罰。
他教錯了弟子,明知弟子犯了錯,卻沒能管住自己的心,實在錯的離譜。
他唇角動了動,良久才嘆道:「何必?何苦?」
景雲奎挑眉冷笑:「三千年不值得?」
他為了保住季未央性命在這裡待著不肯出去,到頭來換不來一句喜歡?這一生啊,錯付了!
他的身形卻漸漸的濃郁起來,漸漸發黑,如要成魔。
無數萬象蟲的身上飄出淡淡的的霧氣,那霧氣進入了景雲奎的身軀里,讓他的笑容也變得可怖凝滯。
季未央的身形漸漸變得淺淡,他驚訝的抬起頭看著景雲奎,說道:「雲奎!」
「噓,你別說話。」景雲奎獰笑一聲,如同惡魔。「我把你喜歡的一切都據為己有,你也該喜歡我一點點了是不是?」
風照淵面色大變,它能夠清晰的感覺到一股若有若無的氣息向著臨淵深壑以外的地方飛奔而去,帶著要吞噬掉的整個半月宗的氣勢。
他說道:「不好,他要毀了半月宗的陣法根基。」
沒了陣法護持的半月宗等不到旁人來侵犯,自己就會有因為凌亂的仙氣劍氣崩潰坍塌,這裡集天地靈秀於一身,自然也有最險惡無端的先天劍氣。
當年的師祖在這裡創立半月宗,看中的就是這些。
原本外人是不知道半月宗的秘密的,可景雲奎不是外人,他是師祖的親傳弟子,是最知道半月宗秘密的人。
季未央顯然也意識到了,他面色慘白,身形搖搖欲拽。
他舉起巴掌,卻被景雲奎一把捉住。
景雲奎獰笑道:「師父,你還想如從前那樣一巴掌將我打死?」
季未央容色大變,顯然也想到了從前。
景雲奎用力地將自己身上的魔氣傳入到季未央的身上,他貼近他的耳邊,低聲輕噫般的耳語道:「師父,既然成不了仙,就和我一起墮落成魔吧!」
季未央的臉色痛苦了起來,他魂魄不穩,更可怖的是,景雲奎吸取了這裡所有萬象蟲的力量,如今儼然從情蠱往蠱魔的方向發展,已經不受控制,若是容他發展下去,只怕會將整個半月宗毀了。
世事難料,沒想到他一念之間又快要釀成了大禍。
他掙扎著說道:「放手,我喜歡你。」
景雲奎停頓了一下,目光露出痴迷的神采,但很快,又被魔氣重新籠罩,「你騙我,我不信,我再也不會信你,你是個!騙子!」
山石在崩塌,臨淵深壑的伸出傳來了一陣陣哀鳴,無數動物的奔逃聲讓整個山洞地動山搖。
山頂的大石不停地掉落,重重的砸在地上,激起一陣灰塵。
無數的萬象蟲死去,到處都是動物的屍體。
這裡曾經恍若仙境一樣的地方,如今七零八落,處處坍塌,仿若人間地獄。
風照淵已經無處立足,明媚輕笑一聲,拉住他的手腕站立在空中一塊石頭上,石頭漂浮洞中,仿佛自成一界,周圍的飛石走獸統統繞行。
風照淵急忙掙脫開明媚的手,容色肅立,凜然不可侵犯。
明媚唇角微揚,絲毫不以為意,而是靜靜的看著下面。
季未央也看見了他們。
他目中驚訝了一下,似乎在納罕世上竟然有明媚這樣的高人,又似乎在思考什麼。
很快,他面上幾分釋然,帶著淡淡的哀傷,嘆道:「我關押你三千年,我自己也何嘗不是陪了你三千年,你還想怎樣?」
景雲奎繚繞到不可受控的黑氣戛然而止,他的神色漸漸清明,看著季未央不可思議道:「你說什麼?」
季未央目中微微濕潤,他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明媚,伸手拉住景雲奎的手,似哄騙又似真心一般的說道:「走吧,你和我一路走,慢慢說,你這許多年過得如何,我看到了……」
景雲奎毫無防備的跟在季未央的後面,如同當年幼時被季未央拉著從山下慢慢上山。
季未央給他講修真門派中的恩怨情仇,那時,他只是把他當師父,想著有一日,成為師父那樣頂天立地的人。
可後來,一切都變了,他心悅自己的師父,師父也從他心中的英雄,變成了他心中的人。
他口中喃喃道:「師父!」
季未央輕聲道:「師父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