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分鐘後,店裡。
肉蟹煲二樓靠窗的四人桌上,一口大鐵鍋正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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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隻被一切兩半的螃蟹趴在最上面,底下墊著燉得稀爛的雞爪、年糕、土豆塊,還有幾截玉米段。
說實話,這還是顧池這輩子加起來,第一次吃所謂的肉蟹煲。
剛說池這個的時候,光聽這個名字,顧池還一直以為是什麼高大上的精緻料理。
他甚至腦補過,是不是拿家裡那種蒸米飯的電飯煲,把螃蟹放進去,再加點蔥姜蒜什麼的,一鍋燜出來,所以叫肉蟹煲。
結果今天跟著宿舍這幾個貨跑過來一看……
這特不就是東北亂燉的高配海鮮版嗎?
一口大鐵鍋,萬物皆可燉。
張川戴著一次性塑料手套,正抱著一個蟹鉗啃著。
他一抬頭,正好瞅見顧池盯著鍋里發愣,半天沒下筷子。
「不是,池子。」
張川吐掉一小塊碎蟹殼,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你小子不會沒吃過這玩意兒吧?不知道咋吃吧?」
顧池夾起一塊燉得起沙的土豆,塞進嘴裡。
剛入口,他就被燙得嘶了一聲,趕緊吸了兩口涼氣。
「確實沒吃過。」他點點頭。
「今天頭一回。」張川愣了一下。
顧池倒也沒覺得有什麼,隨口說道:
「小時候家裡管得嚴,外面的路邊攤、蒼蠅館子基本都不讓我碰。從小到大,吃來吃去也就是家裡那個阿姨做的飯。那味道真是8年如一日。」
顧池皺了皺眉,似乎回憶起了什麼不太美好的味道。
「有時候吃得我聞見那個味兒都想吐,小時候街邊擼幾塊錢的炸串,我只能站旁邊聞。我連買串的現金都沒有,然後小魚兒覺得不乾淨也不給我買。」
一聽這話,三個人手裡的動作同時停了下來。
互相看了一眼。
再結合顧池平時那摳摳搜搜的做派,以及這小子以前還瞎過……
一個飽經苦難、家境貧寒,為了治眼睛幾乎砸鍋賣鐵的盲人少年,頓時在三個清澈又愚蠢的大學生腦海里立體了起來。
張川沉默兩秒。
「唉……」
他嘆了口氣,剛準備伸手拍拍顧池的肩膀。
結果顧池聽見動靜,立馬警覺地歪了歪腦袋。
「你手乾淨嗎?」
張川低頭一看,自己手上的塑料手套已經沾得滿是油。
「……」
他默默把手縮了回來。
「那啥,池子,啥也別說了,兄弟我都懂,以後有哥幾個一口吃的,就絕對餓不著你。」
田戈眼眶紅紅的:「你小子也是真慘,小時候眼睛看不見,家裡為了給你治眼睛,估計連家底都掏空了吧?」
「天天在家啃窩窩頭、吃白菜,連幾塊錢的炸串都買不起……」
「唉,苦了你了兄弟!」
李子明也默默抽了張桌上的劣質餐巾紙,沾了沾眼角。
「就是撒!太造孽咯!不過池子,老天爺還是長眼睛的嘛。」
他越說越激動。
「你小時候吃不好穿不暖,好在現在苦盡甘來咯!有季大校花這麼極品的妹兒給你暖被窩,這也算是你們老顧家祖墳冒青煙了撒!」
顧池:「?」
他手裡夾著的雞爪停在半空。
小腦袋有些懵懵的。
「……不是。你們仨擱這兒想什麼呢?我啥時候說啃窩窩頭吃白菜了?」
張川揮揮手,甩了對面田戈和子明一臉油水:
「行了行了,你就別掩飾了,哥幾個又不會嫌貧愛富笑話你。」
「不是……」
顧池無奈地放下筷子。
「我的意思是,我爸媽以前忙著做生意,沒時間照顧我,家裡雇的那個全職保姆阿姨做飯太養生了,我想吃口垃圾食品解解饞都不行。」
三人:「.......」
顧池繼續說道:
「我想吃螃蟹吧,我爸生意上的客戶經常一箱一箱往家裡送。」
「結果阿姨全給拿去清蒸,一點味道都沒有,吃得我都快吐了。」
「至於炸串……」
顧池頓了頓。
「那是因為我媽怕我在外面亂吃,不給我現金。」
「大件東西讓我直接刷卡,小東西直接讓保姆買了……」
「……」
「……」
「……」
三個逆子盯著顧池,眼神里的溫情一點點消失。
變得有些仇富。
張川端起顧池面前那碗還沒怎麼動過的米飯,全倒進了自己碗裡。
田戈直接抄起大漏勺,把鍋里的雞爪、年糕全往自己和李子明盤裡扒拉。
最後甚至連鍋底的土豆都沒放過。
「哎哎哎!」
顧池一下急了。
「幹嘛呢你們?我還沒吃飽呢!給我留個菜葉啊!」
「吃你大爺的清蒸螃蟹去吧!」
田戈咬牙切齒:「萬惡的少爺不配吃我們勞動人民的免單肉蟹煲!」
李子明邊往嘴裡塞年糕,邊嚷嚷:
「瓜娃子!老子剛才的眼淚簡直是餵了狗了!剝削階級必亡!」
顧池:「不是,你們有病吧?我爸有錢跟我有什麼關係?」
「那是你爸的錢。」
張川頭也不抬,嘴裡塞得滿滿。
「但你現在是既得利益者。」
「放屁!」
顧池伸筷子就想從碗裡搶一塊雞爪。
田戈一筷子把雞爪夾走:「少爺請自重,這是勞動人民的果實。」
「我勞動你大爺!」顧池氣得直樂。
幾個人就這麼圍著一口肉蟹煲「搶」了起來。
說來也怪,明明只是幾塊雞爪、幾片年糕,幾個人卻能搶得跟餓了三天似的。
可大學裡的快樂,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
一頓飯幾十塊錢,幾個人AA下來也花不了多少。
誰也沒真把這點東西當回事。
你夾我一筷子,我搶你一口,嘴上再互相罵兩句,爽的嘞。
平時誰手裡寬裕一點,就先墊一下。
下次換個人請。
真到了月底,一個個兜里只剩幾十塊,甚至還得互相問一句:
「兄弟,借我五十,給你一次,然後發生活費還你。」
那就不好說了。
畢竟大學生的錢包,通常只在剛收到生活費的那兩天像個正常人。
到了月底,基本就只剩尊嚴了。
多年之後回想起來,那可謂是妙不可言的人生經歷啊。
顧池看著眼前這幾個逆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行了,你們吃吧,我再點一份。」
三個人動作同時一頓。
張川抬頭。
「你還點?我們就是開玩笑的,哪能不給兒子吃飯的!」
顧池:「.....滾蛋。」
顧池掏出手機,準備點餐:
「反正今天有人請客,再說了……」
他笑眯眯地補了一句。
「我爸有錢,關我什麼事?」
「但你們仨吃我的肉蟹煲,那可就真關我事了。」
「……」
三個人對視一眼。
下一秒,同時伸筷子。
「滾!這鍋真沒你的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