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南下路途,顛簸輾轉。
整整半月,宋也一行人終於踏入了百越地界。
彼時的百越,尚未有中原規制的郡縣大城。
山巒疊嶂,水網如織,土著部落依山傍水散落其間,部族林立,風俗駁雜。
茂密的熱帶雨林遮天蔽日,蜿蜒的溪河切割出無數溝壑,與中原的阡陌縱橫、城郭連綿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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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有車同軌的馳道,只有刀耕火種的梯田、架木為巢的干欄竹樓。
李由奉命鎮守百越以來,深知欲收南疆、化蠻夷、固秦土,必先立城築防,紮根立足,方能徐圖教化,分化諸部。
故而他到任之後,並未急於興兵征討,而是帶著人依山勢、傍河流,就地取土夯築牆垣,搭建屋舍。
一筐土、一擔石,硬生生在這蠻荒之地,建起了一座簡陋的土城。
這城,無青磚壘砌的堅固城牆,無規整的街巷坊市,規模狹小,充其量只算一座邊境軍鎮。
但它是大秦在百越蠻荒中豎起的第一塊中原基石,也是華夏文明楔入百越的第一步。
李由前段時間便收到了咸陽傳來的信報,知曉宋也將親赴百越巡察,早早便帶著麾下吏卒在土城之外等候。
二人本是舊識,相見無需繁文縟節。
宋也翻身下馬,李由迎上前去,彼此拱手一禮,寒暄兩句便算是打過了招呼。
寒暄已畢,李由的目光下意識地便落在了宋也身後那群人身上。
一眾少年男女穿著粗布麻衣,衣擺褲腳沾滿了黃泥與草屑,顏色早已看不分明。
他們有的扶腰喘息,有的揉著小腿,有的癱坐在路旁石上,哪裡還有半分天家貴胄的模樣?
李由看得滿心疑惑,忍不住開口問道:「宋大人,這幾位少年是......隨您南下的學子?」
其實他很想問是不是難民。
因為看起來真的很像。
「......」
宋也神色坦然:「是皇子公主啊。」
短短一句話,如平地驚雷。
李由瞳孔地震:誰?
他沒聽錯吧?!
皇子公主???
李由反覆打量眼前的少年們,怎麼看都只像是一群被曬脫了皮的窮苦難民,實在無法將他們與咸陽宮中錦衣玉食、金尊玉貴的天家兒女聯繫在一起。
滿腹委屈酸楚,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鬼知道,他們這半個月都經歷了什麼!!!
自咸陽啟程那日起,宋也從不慣著他們。
摒棄了皇子公主該有的車馬儀仗,宋也以身作則,每日與隨軍士卒一同徒步趕路,也勒令這群天家子弟如法炮製。
天不亮便起身晨練,而後跟著大隊徒步跋涉,日行數十里,風雨無阻。
宋也的理由很簡單:一群養尊處優長大的皇子公主,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
百越之地瘴氣叢生、濕熱難耐,山路崎嶇、水土惡劣,如果連趕路的體魄都熬不住,到了地方怎麼撐得住歷練?
又拿什麼去體察民情、治理地方?
與其到了百越弱不禁風、事事仰仗別人,還不如在路上便磨去嬌氣、錘鍊筋骨,先練出一副能扛事的身板呢。
於是整整半月,無一人豁免。
昔日裡錦衣華服、步步有人攙扶侍奉的皇子公主,硬生生靠一雙腳走完了大半程路途。
也難怪李由初見,一點沒認出他們。
...
土城內。
郡守府那排木屋前頭搭了個敞棚,幾張粗木案拼在一起,便是宴席了。
李由讓人端上來的吃食,確實與關中大不相同。
主食是百越本地種的秈稻蒸的飯,粒長而鬆散,沒有中原粟米那種黏糯感,入口略糙,但勝在量大管飽。
配菜幾樣,一盆酸筍煮溪魚,魚是灕水里現撈的,筍是當地人醃的,酸得開胃。
一缽鹽漬犀牛肉,切得薄薄的,嚼起來韌中帶香。
一盤竹鼠干,用荔枝木熏過,咸香撲鼻。
還有幾樣野菜,蕨菜、水芹、雷公根,焯了水拌上鹽和山胡椒,清苦回甘。
最讓皇子公主們眼睛發亮的是一瓮越地果酒,用山荔枝釀的,入口甜絲絲像果汁。
李由有些侷促,拱手道:「招待不周,還望諸位海涵。」
話音未落,公子高已經伸手抓了一塊竹鼠干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好吃......這個比乾糧強一萬倍......」
一旁嬴陰嫚更是不顧形象,筷子翻飛,聲音竟有一絲哽咽:「天殺的!我都吃了大半個月硬餅子了,這個魚,這個筍怎麼能這麼好吃?!」
將閭相對克制些,但也一碗接一碗地扒飯,速度絲毫不慢。
「!!!」
其他人更是吃得滿嘴油光,完全忘了什麼儀態規矩。
「!!!」
好吃好吃好吃,我嚼嚼嚼嚼嚼嚼嚼嚼~
李由見狀,表情從侷促變成了茫然。
宋也坐在上首,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蕨菜,看了一眼李由:「李郡守放心,他們吃得慣,且比誰都吃得慣。」
「對對對,我們吃得慣的,郡守大人!」
「是呀是呀,以後可以都這個伙食嗎?」
「嗚嗚嗚怎麼會有這麼好吃的飯菜......」
「這可比那些乾糧好吃多了嗚嗚!」
「再來一碗飯!」
李由看著這群「難民」狼吞虎咽的模樣,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這半個月趕路,磨掉的何止是嬌氣?連挑剔都磨沒了。
到了百越,吃什麼都能香。
住什麼都能睡,碰上什麼苦都不覺得苦了。
「......」
誰說沒有頂級陽謀家了,眼前這位不就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