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也聽到這話沒有生氣,只是靜靜看著他們,緩緩說:「你們看。」
「你們讀書吃苦,不是為了改變不公,只是為了換自己去享受不公。」
全場學子渾身一震,臉色發白。
「你們討厭權貴壓著你們,討厭世家高高在上,討厭寒門命不由己。」
「而你們努力讀書的終極夢想,也是變成壓迫他人的人之一。」
「這就是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最毒的地方。」
「它從來不是勵志,它是在教你們:忍受壓迫,習慣壓迫,最後成為壓迫者。」
學子們徹底呆住了。
從小到大刻在骨子裡的信條,第一次被人掰開、揉碎、赤裸裸攤在眼前。
「讀書,不是為了讓你爬出底層,回頭嘲笑還在泥里的人。」
「讀書,是為了讓你有能力把泥坑填平,讓後來者不用再受你受過的苦。」
現場一片死寂。
說到底,大家都是想自己出人頭地,也是為遠離疾苦。
偌大的學堂鴉雀無聲,沉悶的寂靜沉沉壓在每個人心頭。
就在這落針可聞的時刻,後排忽然舉起一隻纖細的手。
眾人下意識轉頭望去,只見是一個穿著粗布舊衣的小姑娘,年紀看著不過十三四歲,臉蛋帶著常年勞作曬出的淺紅,眼神很亮。
宋也眼底漾開一抹溫和,輕輕頷首:「你來說說。」
小姑娘攥了攥衣角,慢慢站起身,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穩穩傳遍整座學堂。
「大人,我想……」
她抬起頭,望著高台之上的女子,眼神認真又堅定。
「我想……讀書不是為了擺脫貧困的家鄉,而是為了、為了讓家鄉擺脫貧困。」
「我想好好學本事,將來讓村子裡的鄉親們日子好起來……」
「我一個人走出窮山沒用,我要讓整片窮山都不再受苦。」
話音落。
整個學堂死寂一片。
先前那些窘迫、自私、功利的心思,在這樸素又赤誠的話語面前,頃刻間顯得狹隘又刺眼。
不少學子垂下頭,耳根發燙,心情五味雜陳。
「好姑娘。」說罷,宋也擺了擺手:「坐下吧。」
小姑娘臉頰微紅,乖乖低頭坐回原位。
隨即,宋也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垂首窘迫的學子。
眾人被看得紛紛屏住呼吸,不敢與她對視。
方才被點破私心的難堪、被戳穿狹隘的愧疚,牢牢壓在每個人心頭。
「人各有志,選擇不同,我無可指摘。」
「你們想出人頭地,想脫離貧苦,想建功立業、光耀門楣,這些心思一點都不可恥。」
「普通人拼命向上走,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這並沒有什麼。」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都愣了一下。
「但我今天說這番糾正的話,既是提醒,也是警告在座的每一位。」
「記住今天,也記住你們曾經是怎麼被人啃食,又是怎麼被踩在腳下、無力反抗,那日子多麼煎熬。」
「我不求你們大公無私,只懇請你們,千萬不要一朝登高,就變成了吃人的鬼。」說完,宋也涼涼地掃過在場每個人。
她這話看似警告,但又暗含威脅。
簡單來說:你們借著讀書謀個安穩好日子,我並不阻攔。
可要是等真的一朝身居高位,就忘了來時的苦,轉頭盤剝百姓、欺壓鄉民,做那吃人吸血的惡官,會落得什麼下場。
呵呵...
在座各位心裡應該有數。
話音落地,有不少人後背沁出冷汗。
他們這才猛然驚醒,眼前這位看似溫和待人的宋大人,從來都不是好招惹的角色。
片刻後,宋也方才那股懾人的壓迫感悄然斂去,語氣重新變得平和:「我也不是要求大家都做聖賢,只求各位別丟掉最基本的良知。」
「偉大的事業始於夢想,成於實幹。」
「基層是最好的課堂,實踐是最好的教材,群眾也是最好的老師。」
「今日之言,望諸君謹記。」
「共勉,各位同志。」
話音落下,不少寒門學子猛地一震,尤其聽到這帶著期許的相稱,只覺得一股熱流順著胸口涌遍全身。
從前都是孤身趕路、冷暖自知,可此刻被這般鄭重相待,被視作並肩做事的同道之人,心中那積壓的少年意氣瞬間翻湧上來。
原本沉悶壓抑的學堂里,漸漸響起此起彼伏的應答聲。
「謹記大人教誨!」
「吾等定不負初心,不負蒼生!」
「你聽到了嗎?宋大人居然叫我們同志誒?同志好呀!同志好!」
「哎喲,我也是同志了!」
「俺是個好同志!」
待眾人的應答聲漸漸平息,宋也便正式開講,和此前王綰、李斯等人空談典籍禮法截然不同。
她摒棄了枯燥的經書背誦和空洞的聖賢空談,而是直接從一名地方官的使命與擔當講起。
細緻講述縣令一職所需承擔的所有責任,涵蓋一方水土的農事耕種、賦稅徭役、糧倉儲備、治安律法,囊括鄉里糾紛調解。
甚至,還包括郡縣孤寡老弱撫恤、災荒應急處置等大小事務。
整堂課乾貨滿滿,台下的學子們聽得目不轉睛,還有不少人在埋頭記錄,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細則。
從前他們讀死書、背典籍,不知為官要面對什麼,今天這一堂課才算真正講清基層官員所要面對的。
時光悄然流逝。
不知不覺間,一節課來到尾聲。
「今日授課到此為止,各位下次再見。」
一堂課聽罷,滿堂學子個個聽得醍醐灌頂,心裡滿是意猶未盡。
眾人一窩蜂圍上前,眼巴巴望著宋也,七嘴八舌地懇切央求著,只想讓她每月多開幾堂課、多教他們一些。
「宋大人,您就不能每個月多上幾節嗎?」
「對對對!就加兩節也行啊!」
「一節!就一節!」
面對一群少年炙熱的期盼,宋也果斷拒絕:「不行哦。」說完,便從容轉身離開。
開玩笑。
她每天政務都夠繁忙了。
要是再像李斯他們每月十節課,那才是真夠嗆。
「……」
而這一幕,恰好被來授課的王綰和李斯看了個正著。
兩人站在廊下,看著學館裡這群學生戀戀不捨的模樣,雙雙愣在原地。
往日他們開課,學生們聽完就散,一點水花都沒有。
結果宋大人就上了一堂課,居然能讓這群學生苦苦挽留?
思及此,二人對視一眼,空氣中莫名燃起無形的勝負欲,心裡暗暗較上了勁。
李斯暗自琢磨:合著我引經據典、精講禮法國策,還不如人家宋姑娘?
王綰面色微妙,思考:難道是我講得太過死板枯燥,反倒不如宋少府的授課生動抓人?
就這樣,兩人揣著不服氣的心思,暗暗打定主意,接下來的授課一定要好好講,絕不能落了下風。
講不過宋也就算了,總不能還講不過對面這老東西吧?
「......」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
文武百官發現:李斯和王綰這對宿敵又莫名其妙鬥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