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夢(4k)

2026-08-29 15:15:36 作者: 星河朗月
  沈聽瀾拉開車門,剛邁下去,霧就像被什麼東西激了一下,從路兩邊往上翻湧,卻又詭異地繞著他散開一圈。白辭隔著擋風玻璃,眼睜睜看著他走入霧中,在離那個女孩五六步遠的地方站定。霧在他們之間流動,時濃時淡。

  「阿窈。」沈聽瀾開口,聲音很低,被霧一裹,傳回車裡已經有些模糊,「你擋我的路了。」

  被叫做「阿窈」的女孩笑得眼睛彎成了兩枚小月牙,像終於等到了什麼極開心的事。她轉著傘,暗紅色的傘面緩緩旋動,散出一串極細的水珠。

  「哎呀,聽瀾哥怎麼一上來就這麼凶~」她拖了點軟軟的調子,像鬧小委屈,「以前可不會這樣子的。」

  「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找你啊。」阿窈說,「你不接我的信,也不回我的訊息,我只好親自來了。」

  「我沒有收到過你的信。」

  「你有。」阿窈輕輕歪了歪頭,黑髮從肩頭滑下來,發間的紅寶石在灰霧裡像一滴凝固的血,「只是你不想看。」

  沈聽瀾沒說話。

  白辭在車裡,心跳越來越快。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個女孩明明在跟沈聽瀾說話,目光卻時不時掃過來一眼。那視線輕飄飄的,卻像一條極細極涼的蛇,順著車窗縫鑽進來,貼著白辭的皮膚一寸一寸往上爬。

  「哇,裡面的小哥哥臉色好蒼白。」她眨眨眼睛,天真地感慨,「該不會已經沒有多少機會曬太陽了吧。」

  她一邊說,一邊把傘柄朝白辭的方向偏了偏。

  霧就跟著往那邊漫過去。

  那股霧比剛才更濃、更冷,像整個林子裡所有濕氣都被那把傘調動起來,朝車身緩緩壓去。白辭聞到一股極淡的、像水底青苔和舊綢緞混在一起的氣味,胃裡一陣翻湧,像被什麼東西迎面壓了一下胸口,連呼吸都短了半拍。

  他猛地往副駕里側縮了一下。

  沈聽瀾察覺到身後車內的異動,往左移了半步,身形直接截斷阿窈與車窗之間的視線,將白辭和那把詭異的傘徹底隔開。周身翻湧的濃霧都隨他的氣場微微一滯。

  他語調冷了下來:「阿窈,收起你的傘,別把傘往他那邊打。」


  阿窈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沈聽瀾會用這種語氣對自己。

  傘柄還在她指尖輕輕打轉,那彎月牙似的笑意僵在臉上短短一瞬,轉瞬又化開,變回那副甜軟無害的模樣。她垂了垂眼,長長的睫毛在霧色里投下淺淺陰影。

  「哎呀,幹嘛這麼嚴肅嘛。」阿窈眨眨眼,拖著軟軟的腔調,語氣無辜又乖巧,「我就只是好奇多看兩眼而已,又不會真的做什麼。車裡的那位,不介紹一下嗎?」

  「不需要。」他說。

  「聽瀾哥,你越是這樣,我越好奇。」阿窈的聲音裡帶上了笑意,那笑和之前都不同,多了一點實質性、有溫度的興奮,「你的朋友,居然要你親自開車帶著走,你以前可不會這樣。」

  「我以前是什麼樣,你應該很清楚。」

  阿窈不笑了。

  她抬起手,把傘沿往上抬了抬,露出整張臉。白辭從沈聽瀾肩側的縫隙里看清了那張臉。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眉眼卻生得極好,和沈聽瀾有幾分說不出的相似,又全然不同。最讓白辭心驚的是她的眼睛,瞳色黑得過分深濃,看不見半點光亮,仿佛蒙著一層化不開的冷霧。

  「就是因為清楚,才來找你。」她說,「你這些年,過得太像個普通人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刺進空氣里。白辭看見沈聽瀾的後背僵了一瞬。

  「像個普通人,不好嗎。」沈聽瀾說。

  「不好。」阿窈說,「你本來不該是現在這樣。」

  「你費這麼大力氣把我攔下來,不會只是來跟我敘舊的吧。」

  「敘舊不好嗎?」阿窈指尖捻著傘柄又轉了半圈,暗紅色的傘面在霧裡像一朵開敗的花,「我們多久沒見了?兩年?三年?你在外面過得這麼自在,不會把從前的事都忘了吧?」

  「沒忘。」沈聽瀾說,「一樣都沒忘。」

  「那就好。」阿窈往前邁了一步,「姐姐說了,讓我把你帶回去。沈家那邊,你該坐的位置,已經空了很久了。」

  沈聽瀾沒有挪動腳步。白辭隔著車窗,卻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

  「沈聽瀾。」阿窈的語氣驟然一變,褪去了那層甜膩,染上一層令人脊背發涼的認真,「我今天只是奉命傳話,本不想與你為難。可你若是執意不肯回去,我便只能依從上頭定下的章程行事。」


  「什麼章程?」沈聽瀾問。

  阿窈斂去臉上所有笑意,依舊喚著從前的稱呼,聲音輕,卻沒有半分轉圜餘地:「聽瀾哥,你該明白。」

  濃霧驟然暴漲一倍。

  灰白色霧氣四下瀰漫,車窗外沈聽瀾的身形模糊成一道暗沉輪廓,如同沉在水底的人影。白辭下意識伸手去摸車門把手,指尖剛觸到冰涼金屬,沈聽瀾的聲音穿透濃霧傳過來,短促而沉重:「別動。」

  白辭的手僵在半空。

  霧中響起細碎的動靜。很輕,像是無數小東西在地面爬動,如同雨前螞蟻搬家的沙沙聲響。白辭耳朵本就異於常人靈敏,那些細碎聲響一股腦鑽進耳膜,密密麻麻,攪得他頭皮陣陣發緊。

  他想開口喊沈聽瀾,又怕自己一出聲,就打破眼下脆弱的平衡。

  「聽瀾哥,既然遇上了,就陪我們玩一會兒嘛。霧裡多好,什麼都有。有花,有影子,還有——」她往後側了側身,從傘下慢慢走出一團半透明的、像無數濕發纏在一起的東西,「它。」

  一朵朵暗紫色的花破土而出,順著路面裂縫、車底濃重的陰影,還有沈聽瀾腳邊數寸開外的地面,接二連三地鑽冒出來。花莖枯瘦細長,如同白骨,花瓣邊沿浮著一圈極細的冷銀微光。

  咔、咔。

  脆硬的裂地聲響接連不斷。那些花生長得極快,從道路中央朝兩邊肆意鋪散,轉瞬之間,半條車道便被這片妖異的花海盡數吞沒。

  沈聽瀾微微轉過頭來,目光越過花海,落在白辭臉上。

  「白辭。」他叫了他一聲。

  白辭抬起眼,正好對上沈聽瀾的眼睛。

  沈聽瀾的眼眸浸在迷濛霧色之中,深得不見半點光亮,如同無星無月、風雨欲來的沉沉夜空。他目光越過紛亂生長的暗紫花海,落在車廂里的白辭身上,語速放得很慢,聲音穿透薄霧傳進車窗:「閉上眼睛,別看。」

  白辭心口猛地一緊。

  他本能想要望向外面,想看清沈聽瀾身前那團可怖的東西,可沈聽瀾那道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重量,他指尖死死攥住衣角,幾番掙扎,才緩緩垂下眼皮,將外面詭譎的一幕隔絕在視線之外。只是耳朵還在捕捉外面傳來的每一絲響動,心口沉甸甸往下墜,一顆心懸得高高的,半點也放鬆不下來。

  那話音落下,阿窈傘下那團半透明的詭物終於動了。

  它緊貼柏油路面飛速滑行,無數糾纏的絲狀軀體層層擰作一團,既像一大片被冷水泡透的濕發,又似無數細密觸鬚死死絞纏在一處。空氣里的氣息驟然濃重起來,腐爛草葉的霉味、深水底層翻湧上來的腥氣混雜交織,還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刻意遮掩底下潛藏的污濁惡臭。

  沈聽瀾向前跨了一步,右手垂在身側,指尖極輕地一抖。

  一層淺淡的銀灰色紋路自皮膚之下緩緩浮起,順著指節向著手背蔓延。微光蟄伏在皮肉血管之間緩緩遊走,好似封印已久的古老符紋,被硬生生掙開一道細微裂隙。紋路色澤晦暗纖細,一閃而過,消融在灰白的霧氣里。

  滑行而來的詭物猛地頓在原地。

  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扼住要害,整團軀體劇烈向內蜷縮,貼在地面不住震顫發抖。屬於沈聽瀾的那一縷氣息泄露出來,是刻在它本能深處的壓迫,是它曾經深深畏懼、不敢冒犯的東西。

  阿窈「呀」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點意外:「它認出你了呢,聽瀾哥,你就算把內息封得再乾淨,它們也不會忘記你。」

  「滾。」他說。

  只一個字。

  那團濕發般的詭物渾身劇烈戰慄,明明還沒有釋放出它那足以撕裂血肉的力量,本能的恐懼已經徹底壓倒一切,瘋了一樣朝濃霧深處倉皇退逃,軀體翻滾間帶起一陣刺耳的摩擦,快得幾乎化作一道灰白殘影。

  腳下整片暗紫色花海亦是如此。這些花本就攜著劇毒,花莖上生滿細密鋒利的棘刺,輕易便能割開皮肉,只待一聲令下便會瘋狂絞殺周遭一切,可此刻在沈聽瀾泄露的那股氣息之下,連展露鋒芒的機會都得不到。一根根骨狀花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曲失水,艷麗的暗紫花瓣飛速褪成死灰,成片倒伏消融,化作細碎的黑灰散進路面縫隙,方才鋪了半條車道的兇險花海,轉瞬盡數潰敗。

  阿窈沒有去阻攔逃竄的詭物,望著一地消散的殘跡,唇角扯出一點又怨又笑的弧度,嗓音軟幽幽的,滿是腹黑的不甘:「我的花啊,這可是我好不容易新培養出來的寶貝。你至於嗎?連一次試手的機會都不肯給它們。」

  她抬眼靜靜望向霧中的沈聽瀾,眼底笑意淺淺涼薄,藏著濃濃的可惜與偏執的欣賞。

  「明明都封了這麼久,我還以為你學會了忍著。你倒好,為了個病懨懨的人,說松便松。」她笑了一下,聲音卻慢慢涼下來,「聽瀾哥,你倒是變大方了,也變不小心了。」

  「阿窈,我今天不會跟你回去。走吧,我可以當你沒來過。」

  阿窈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我知道你留過手了。」她說,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進霧裡,「可沈家沒有。下一次來的人,也不會。」

  周遭翻湧的濃霧緩緩平息,那些細碎可怖的爬行聲響徹底消弭。

  天地間驟然安靜下來。

  一直乖乖閉眼、緊繃到極致的白辭,此刻才憑著本能,緩緩掀開眼皮。

  視線刺破黑暗。

  霧還未散盡,朦朦朧朧籠著前路。

  他隔著擋風玻璃,遙遙望見霧裡佇立的清瘦身影。

  沈聽瀾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孤冷,周身氣場斂得乾淨,仿佛方才那足以碾碎妖物的威壓,從未泄露過半分。

  阿窈的視線越過沈聽瀾,落向車窗之後,目光在白辭身上短暫停留。

  「聽瀾哥,你變了。」她說,「你本就不願回去,可如今多了這麼一個人,遲早會讓你和家裡徹底站到對立面。」

  「他不是外人。」沈聽瀾說。

  「你朋友的身體裡,」阿窈說,「有好聞的味道。」

  白辭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麼「味道」,但阿窈說那句話時,他後頸像被誰吹了口氣,涼得他差點屏住呼吸。

  「閉嘴。」沈聽瀾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冷意。

  「你知道我在說什麼。」阿窈往沈聽瀾的方向走了一步,兩人的距離一下縮近,「他身上有光,很淡,但很特別。你天天跟他待在一起,不會聞不到。」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沈聽瀾說。

  「你知道。」阿窈笑了,「你只是不想承認。你從他身上聞到了舊世界的味道,所以你才捨不得離他太遠。我猜得對嗎,聽瀾哥?」

  霧裡安靜了一瞬。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

  「不。」阿窈說,「我是來告訴你,該回去了。」

  「回去哪裡?」

  「你來的地方。」阿窈說,「那裡有你的位置。你躲了這麼多年,也該想明白了。你可以暫時躲開舊世的追索,卻逃不開一輩子。除非——」

  她忽然偏過頭,看向白辭的方向,隔著霧。

  「除非,你願意讓另一個人沾你的因果。」阿窈說,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進霧裡,「可你這樣的人,誰靠近你,誰就會先被燒盡。難道,你要把他也卷進來嗎?」

  沈聽瀾的手猛地攥緊了。

  白辭在那一瞬間,清晰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車裡飛快地冷了下去。空調早已關了,車窗緊閉,可那股涼意還是從腳底一路蔓延上來,順著脊椎爬上後頸,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搭在了他肩膀上。

  他想要說話,喉嚨卻像被霧堵住了,一個音節都擠不出來。

  霧更濃了。沈聽瀾的身影已經徹底模糊,只剩下一圈很淡的輪廓。白辭用盡全力偏過頭,朝窗外看去,卻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女孩的那句話在耳邊一遍一遍地迴蕩,聲音越來越遠,遠得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沾你的因果…… 誰靠近你,誰就會先被燒盡…… 難道,你要把他也卷進來嗎……」

  白辭的指尖終於摸到了車門把手。他猛地一拉,車門卻紋絲不動。他低頭一看,鎖死了。車門的鎖,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全部鎖上了。

  「沈哥——!」

  這一次,他的聲音衝破了喉嚨,尖而短促,像一把刀劃開濃霧。

  下一瞬,所有的霧都散了。

  白辭猛地睜開眼睛。

  陽光從副駕的車窗照進來,暖融融地落在他身上。車正平穩地行駛在回學校的路上。沈聽瀾坐在駕駛座,一手搭著方向盤,一手隨意擱在擋位旁。聽見他喊,偏過頭來。

  「醒了?」沈聽瀾問,語氣散漫,「前面那段山路不好走,你睡得很沉。還做噩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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