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淵看著遞到面前的暗藍色絲絨扁盒，愣了一瞬。
他從小到大，什麼稀罕物件沒見過。能送到他手裡的東西，哪一樣不是有來頭、有說法。按理說，一個巴掌大的盒子，根本用不著他多看一眼。可此刻目光落上去，心裡莫名就沉了半分，連方才掛在嘴角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都悄悄斂了下去。
白辭遞盒子的動作有點僵。他顯然不常做這種事，手勢處處透著生澀。但他很鄭重，伸著手，把那個暗藍色的小盒子端端正正遞到陸辭淵跟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過來，清亮得有些過分，像壓根沒想過會被拒絕。
「給我的？」 陸辭淵低聲重複，聲音略沉。
白辭點了點頭。
「嗯，禮物，謝你前兩天照顧我。」他說，「如果…… 你不喜歡，也不要緊。」
「送都送出來了，還替我想好退路。白辭，你送禮都這麼沒底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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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辭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你先拿著吧，宋嚴還在等。」
陸辭淵身後不遠，宋嚴靠在深色越野的車頭，單手抱著胳膊，另一隻手捏著手機舉在耳邊，不知道是在聽語音還是假裝打電話。他的視線一直往這邊飄，想看又不敢看，脖子都快扭出弧度來，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我很好奇但我不想死」的可憐勁兒。
陸辭淵聞言，終於伸手接下那隻盒子。絲絨的觸感溫溫軟軟，被他的掌心一貼，就沾上了一層薄薄的溫度。拇指扣住盒蓋邊緣，他微微一頓，才緩緩將盒蓋掀開。
暗藍色的「夜刃」躺在黑色內襯上，通體啞光，線條冷硬，像一枚收刃的小刀。側面那條極細的凹槽折著一線微光，恰好照進陸辭淵眼底。
「這東西……」他低聲開口，尾音有些啞，「你不是說，買來自己用的嗎？」
白辭說：「當時說是給自己留的，其實是給你挑的。」
陸辭淵把「夜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宋嚴原本靠在越野車旁，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劃著名手機屏幕，眼睛卻根本不在屏幕上。他遠遠看見陸辭淵接了盒子，又看見他掀開蓋子，從裡面拿出個什麼東西放在掌心，那表情是宋嚴這些年很少見到的。
他忍了五秒，沒忍住。又忍了五秒，還是沒忍住。
他把手機往外套口袋裡一塞，假裝只是活動活動胳膊，然後順著路沿慢慢往前挪了兩步。見陸辭淵沒回頭，他又挪兩步，直到能看清那枚東西的角度，才踮起腳，伸長了脖子。
等看清陸辭淵手裡那枚暗藍色「夜刃」時，他眼睛一下直了，完全忘了自己剛才還裝模作樣地看手機，脫口而出：臥槽，陸哥，這和你那輛黑刃限量版油箱上的刀紋是真配，跟一套似的？這工藝，市面上根本買不到，白辭同學什麼門路——」
「宋嚴。」陸辭淵頭也沒回。
宋嚴立馬閉嘴，做了個給嘴巴拉鏈的動作，腳下卻不自覺地又往旁邊挪了半步，好讓自己能繼續看著這邊。
陸辭淵把「夜刃」收進掌心，抬頭看向白辭。
他沒有說「好看」，也沒有說「喜歡」。他只是看著白辭，那雙總是帶著侵略性、看人時像在拆解對方底牌的眼睛，此刻難得地靜下來，像一潭被夜風壓平的水。
「所以你特意挑的。」他說。
白辭點頭：「那枚鈦合金掛扣，本來是想送你的，但我不想讓你收一件被人爭來搶去、沾了是非的東西。後來我在那個展櫃前站了好久。其他的都不像你。就它最像。」
「像什麼？」
「像你。」白辭說。
風把圍巾流蘇吹起來，他往下按了按，沒再看陸辭淵的眼睛，聲音小下去：「不花哨，沉甸甸的。看著冷，摸著……是穩的。」
陸辭淵沒笑。他只是看著白辭，眼神里有種很深很沉的東西慢慢浮上來，又被他很快壓了回去。
「夜刃，對吧。」他說。
「嗯。」白辭點頭，「店員說只做了三件。墨黑、鋼灰，還有這個暗藍。」
「為什麼是暗藍？」
白辭看著他，語氣平靜又認真：「你名字里有個『淵』，五行屬水。我想黑得像深淵，太兇了；藍色剛好，和湖、和海、和夜裡最靜的地方是同一個顏色。」
陸辭淵沒有立刻說話，他的拇指還壓在鑰匙扣的刃面上，指腹底下一片涼。這種涼他太熟悉了，機車把手、拳台繃帶、金屬器械，全是他摸慣了的東西。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涼得不太一樣，涼得讓人想握得再緊一點。
「行。」陸辭淵啞聲說，把那枚東西重新放回盒子裡，然後扣上盒蓋，緊緊握在手裡，「我收了。」
「我要去的地方是北大陸。那裡現在不太平。可你這東西往我手裡一塞，我忽然就覺得，這一趟不一定難。」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一字一字傳進白辭耳朵里，「這事兒來得突然，我不能不走。但我會儘快回來。」
白辭「嗯」了一聲。
「你在學校，別鬧病，別再搞出上次大半夜在廚房那一出，也別跟人賭氣就去淋雨。你知道我現在收了你東西，說話沒法太硬，但我可不想從紀淮舟那兒，聽見你出事的消息。」
白辭聽見這話，睫毛輕輕顫了一下，他自然聽懂了陸辭淵話里的意思，沒有多言，只認真叮囑道：「你也是。天氣冷，多帶點衣服。別為了耍酷只穿一件外套，我回頭問宋嚴同學，他肯定什麼都招。」
一旁等候的宋嚴聽見二人對話，立刻挺直脊背，半開玩笑接話：「白辭同學你放心！陸哥那邊交給我，他要是敢瞎造、不好好顧著自己，我第一時間給你打小報告！」
陸辭淵偏頭，涼涼地掃了他一眼，宋嚴瞬間縮回去，但臉上的笑怎麼都壓不住。
「走了。」陸辭淵說，把盒子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還用手拍了拍，確認放穩了。
他轉身往越野車那邊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
「白辭。」
「嗯？」
「等我回來，帶你去北大陸看一樣東西。」他說，語氣里有種少年氣的、幾乎稱得上光亮的篤定，「那邊有座雪山，機場出來就能看見。你肯定沒見過。」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越野車緩緩駛離，尾燈在漸沉的暮色里亮成兩個小小的紅點，越來越遠。
白辭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兩點紅光徹底看不見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人都走遠了，還看？」沈聽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