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到這兒,忽然換了個更隨意的語氣,像在規劃一次尋常的行程:「所以,等龍虎山這邊結束,我準備向文旅部申請,去一趟湖北省十堰市丹江口市武當山旅遊經濟特區,實地考察調研。」
他頓了頓,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語氣又重了幾分,回到了公務狀態:「諸位同志,借今天這個談話,我也向各位表明一個態度——在座的都是文化工作者。
除自身要有文化之外,還希望各位在各自的區域,在學習、傳承文化方面,鞏固自身,理論與實踐相結合。
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傳承和發揚。
我諸葛明,代表文化和旅遊部,向各位傳達一個信號:尊重文化,學習文化,傳承文化,是在座同志們的義務。
國家會持續出台相關政策,保護文化傳承與傳承人之間的和諧發展。」
話音剛落,趙方旭第一個鼓起了掌。
張之維緊隨其後。
接著是陸瑾、呂慈、王藹、風正豪。
掌聲在靜室里響起,整齊、熱烈,又多少有些各懷心思。
誰都聽得出來,這是給整場談話定調了。
什麼甲申之亂,什麼三十六賊,上面根本不在乎。
只要你肯配合,一切都能從寬,甚至無罪。
周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人家躲了一輩子,現在卻可以光明正大回武當山,還能當上國家級非遺傳承人。
國家說你無罪,你就是無罪。
王藹邊鼓掌邊跟著眾人笑,可那笑容掛在臉上,怎麼看怎麼僵硬。
他也在心裡盤算著最後的退路: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爭取合法身份。
王家的拘靈遣將,比風家的完整。
實在不行,對半分……對,對半分,我也能落個完整傳承人的名頭。
只要能保住這個名頭,其他都好說。
諸葛明看了看時間,心裡有數了。
二十分鐘,已經快到了。
該收網了。
他抬起手,輕輕一壓,掌聲漸歇。
「王藹同志。」
他忽然點名,語氣平靜,「方才我聽你與風同志、趙同志都做了交流。
不知現在,你有什麼想法?可有覺得不合適、不合理的地方,可以提出來。
我方才聽王藹同志的意思,似乎還牽扯到了歷史遺留問題。
聽上去,很深刻。
你有什麼話,儘管說。」
王藹被這突然的點名弄得一慌。
他張了張嘴,又立刻閉上。
他當然知道,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關乎王家的命運。
他沉默片刻,才勉強擠出一個乾澀的笑:「領導,老夫年紀大了,一時有些恍惚。
能否……讓老夫休息片刻,清醒一下?」
諸葛明笑得溫文:「當然可以。
老同志,平時一定要多注意身體。
年紀大了,更要保重。
喝茶有助於清心,王老不妨再飲一杯。」
他說完,又轉向眾人,語氣平穩,卻已帶上了主持公事的肅穆:「同志們,通過剛才的談話內容,可以明顯看到,問題是存在的。
有問題,我們就要解決。
談也談了,說也說了,甚至吵也吵了。
那麼接下來,就要更加重視。
我諸葛明作為見證人,接下來的談話,由我主持。」
他說罷,輕輕拍了兩下手。
門外兩名軍人同志應聲而入,其中一人手上多了一套專業的攝錄設備。
兩人動作利落地在桌側架好機位,鏡頭正對著諸葛明和整個會議桌。
屋裡瞬間靜得能聽見設備啟動時那一聲極細的電流音。
剛才那些話,關起門來隨便說。
但從現在起,公事公辦。
諸葛明沒有給王藹留下喘息的機會。
他面色一正,聲音不大,卻像在宣讀一份遲來的判決:「西方有句諺語,法律是張蛛網,粘住小蟲,放過飛鳥。
你們說,這樣的事,我們能允許它發生在我們社會主義的華夏嗎?我們能容許嗎?這種人該不該抓?答案是肯定的——絕不姑息!」
他這話幾乎是在明示了。
王藹,再猶豫,再端著,就不是你曾孫子一個人的問題了。
是整個王家,都要跟著吃掛落。
王藹霎時間瞪大了眼睛,冷汗順著額角滑下來。
他想說話,可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擠不出。
就在這要命的時候,他的手機忽然響了。
聲音不大,可在針落可聞的靜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他下意識看向諸葛明,諸葛明微微點頭,示意他接。
王藹顫著手掏出手機,只低頭一看,瞳孔便是狠狠一縮。
來電顯示上是一串加密的紅色數字,沒有任何名字。
他剛想按下接聽,那串號碼便消失了。
緊接著,手機再次震動,一條加密信息彈了出來。
屏幕上只有短短一句話:無條件配合文化和旅遊部諸葛明同志的工作。
信息只存留了不到五秒,便自動刪除,像從未出現過。
王藹拿著手機,背心的衣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張了張嘴,似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聲音也沒發出。
良久,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氣,像是一瞬間被抽掉了大半的強橫。
他臉上的表情,從惶恐到掙扎,從掙扎到認命,最後竟慢慢平靜下來。
他緩緩站起身,再開口時,已是標準的匯報姿態:「報告領導,我王藹,有話要說。」
在場眾人皆是一驚。
誰都看得出,王藹這是服了。
諸葛明微微一笑,抬手示意:「王同志,請講。
還不晚。
跟方才一樣,暢所欲言。」
王藹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旋即又斂了去。
他雙手抱拳,先朝諸葛明行了一禮,然後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再像方才那般陰沉尖銳,反而帶著一種老人回憶往昔的沉穩,像在講一段很長的故事:「領導,諸位。
我王家作為傳承千年的異人世家,不說功勞,也有些苦勞。」
他抬眼看向諸葛明,語氣愈發鄭重:「抗戰時期,唐門對抗比壑忍,在透天窟窿一役中,我王家破例動用家傳絕學『神塗』,以陰陽紙傳訊,為唐門傳遞關鍵情報,保住了作戰期間的信息暢通。
甲申之亂後,異人界一片混亂,我王家也參與了秩序的維護。
此後多年,一直與公司合作,為異人界的穩定盡過綿薄之力。」
他頓了頓,像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我王家家傳絕學『神塗』,乃異人界丹青之術兩大核心流派之一。
另一脈『秘畫』早已沒落,唯有我王家,仍守著這丹青正統。
此外,拘靈遣將的完整傳承,也一直留在我王家。
風家的,不完整。
我王藹,今日願將王家家傳『神塗』與完整的拘靈遣將,無條件下上交國家,補全非物質文化遺產檔案,並正式登記文化傳承人!」
說完,他朝諸葛明深深一躬,沒有直起腰來,聲音悶悶地傳出來:「請諸葛領導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