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
何穎剛到辦公室,王德勝就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厚厚一摞,封面印著」晴順縣太子參替代種植方案(初稿)」幾個字。
何穎接過來翻了翻,內容比她預想的要紮實——
雙橋鎮和石門鄉的地形氣候分析、適合輪作的品種對比、省城製藥企業的初步對接意向、訂單農業的合作框架,每一項都列得清清楚楚。
何穎看完後,合上文件夾放在桌上:
」王局長,這個方案方向是對的。
但有一個問題——農戶不一定會買帳。」
王德勝補充匯報導:
」書記,我們已經開始走村入戶了。
農業局和鄉鎮的幹部分組下去,挨家挨戶跟農戶算帳——
種太子參的預期收益和潛在風險對比、替代品種的保底收購價、訂單農業的保障條款,一條一條講。」
何穎點了點頭:
」入戶宣傳的時候,注意方式方法。老百姓種什麼不種什麼是他們的自由,你們只能引導,不能強迫。」
王德勝點頭:」明白,我跟各鄉鎮都強調過,只算帳、不拍板。」
何穎想了想,提醒一句:
」你先把方案發到各鄉鎮徵求意見,一周之內匯總反饋。
另外,省城那幾家製藥企業的對接進度我要看到書面材料。」
王德勝點頭,站起來拿著文件夾走了。
……
當天下午,農業局又加派幹部去了石門鄉。
因為石門鄉是晴順縣太子參種植面積最大的鄉鎮之一。
也是跟風擴種最嚴重的地方。
農業局和鄉里分了幾個組,每組負責兩到三個村,挨家挨戶走訪。
晚上七點多。
農業局的年輕幹部周青在農戶老楊家宣傳時,老楊的兒子楊小軍喝了酒回來,聽說政府來人勸他別種太子參,當場就火了。
他指著周青的鼻子說:
」去年你們沒說種太子參不好,今年我們來種了,你們又說不行。合著好事都讓你們占了,虧了算我們的?」
周青解釋這是市場引導、風險防控。
楊小軍根本不聽,越說越激動,最後推了周青一把。
周青往後踉蹌了幾步,撞在門框上,額頭碰出了一道口子。
鄉里的幹部趕緊上前隔開,但楊小軍還在罵,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村幹部打電話報了警,派出所來人之後才把事情壓下去。
周青額頭上的傷口不深,但流了血,被送到鄉衛生院縫了兩針。
……
晚上快八點。
何穎的電話響了,是王德勝打來的。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剛從現場離開:
」何書記,石門鄉大灣村出事了。
農業局的周青在入戶宣傳時跟農戶發生爭執,被打了一下,額頭縫了兩針。
人已經送衛生院了,沒有大礙。
派出所已經在處理了。」
何穎沉默了兩秒。
她沒有問」怎麼回事」,也沒有問」誰的責任」,直接開口:
」傷者情況穩定嗎?」
王德勝回答:」穩定,縫了兩針,沒有傷到骨頭。」
何穎補充一句:
」你馬上安排人去看望傷者,安撫好他。
另外,通知石門鄉的書記和鄉長,明天一早到我辦公室來。」
王德勝應了一聲:
」好。」
掛了電話後。
何穎把整個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幹部入戶宣傳、農戶喝酒後情緒激動、推搡、受傷。
表面上看是一起偶然的衝突,但背後反映的是更深層的問題:
農戶對政府的不信任、對價格波動的恐慌、對替代方案的疑慮。
她打開筆記本把那件事記了下來,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做農戶的工作要講究方法。」
……
第二天一早。
石門鄉的書記李天金和鄉長白長喜到了何穎辦公室。
兩人站在辦公桌前,表情都有些緊張。
何穎沒有讓他們坐,直接開口:
」昨天晚上的事,具體經過你們說一遍。」
李天金把事情的經過講了一遍,跟王德勝說的差不多,但多了一個細節:
楊小軍種太子參是借了貸款的,如果今年價格不行,他不僅還不上貸款,連本錢都收不回來。
何穎聽完後沉默了一下。
何穎靠在椅背上,看著兩人:
」老百姓借了錢種太子參,現在縣裡讓他別種了,他當然急。
你們入戶宣傳的時候,有沒有先了解他家的具體情況?」
李天金和白長喜對視了一眼,沒有人接話。
何穎頓時有些生氣,聲音提高了幾分:
」你們有沒有算過他家去年種太子參的收益?
有沒有問過他今年投了多少本錢?
有沒有告訴他替代方案能保底收購?」
白長喜小聲應了一句:
」入戶的幹部是新來的,可能不太熟悉……」
何穎打斷他:
」新來的就可以不做功課?」
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
何穎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工作方法很重要。你們下去做農戶的工作,不能只帶方案,還要帶耐心。
老百姓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但他要先感覺到你是站在他那邊替他算帳的,他才會坐下來聽你講道理。
你們去之前,先把他家的基本情況摸清楚——
種了多少地、投了多少錢、貸了多少款、家裡幾口人、主要收入來源是什麼。
這些東西摸清楚了,你跟他說話他才能聽得進去。」
李天金和白長喜連連點頭。
何穎又提醒了一句:
」那個受傷的幹部,你們代表鄉黨委去看望一下。
楊小軍那邊,派出所按程序處理,但你們鄉里也要去他家做一次回訪——
不是為了追究責任,是為了把方案講透。
讓他知道縣裡不是不讓他種,是幫他找一條更穩的路。」
兩人應了一聲,轉身走了出去。
何穎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撥了王德勝的號碼:
」周青的傷怎麼樣了?」
王德勝回答:」縫了兩針,今天已經回家了,休息一周就能好。」
」讓他好好休息,不要有心理負擔。」
何穎頓了一下,補充道:
「另外,入戶宣傳的節奏稍微放緩一點,先讓各鄉鎮把農戶的基本情況摸排清楚再入戶,不要一上來就講方案。」
王德勝領命:」好,我馬上安排。」
……
當天晚上,雪梨。
蔣冬梅給趙亦可打了一個電話。
她把晴順縣幹部和農戶打架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趙亦可聽完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她靠在椅背上,過了幾秒才開口:
」幹部被打,說明農戶已經對縣裡的政策產生牴觸了。
何穎越是引導,老百姓越覺得她在壓制。」
蔣冬梅沒有接話。
趙亦可又補了一句:
」何穎,你活該。好戲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