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回來後,日子回到了它該有的軌道上。夜梟每天早出晚歸,東南亞的生意在婚禮期間積壓了不少需要他親自處理的事,敏倫那邊也趁著這段時間完成了幾個重要的人事調整,幾次電話會議一開就是半天,林墨淵那些生意基本都被夜梟收入囊中。沈鳶這邊也不輕鬆,東南亞分公司的項目在蜜月期間由沈父代為打理,老爺子手段老辣,把幾個難纏的客戶都擺平了,但也攢了一堆需要她親自過目的文件和決策。她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八九點才回莊園,有時候連阿蓮燉的湯都來不及喝。
兩個人各自忙碌,但每天早上床頭柜上都會有一杯溫度剛好的水,每天晚上書房裡都會有一碗阿蓮留的熱湯。他們見縫插針地相處——早餐桌上的幾句閒聊,深夜他躺下時她迷迷糊糊地靠過去,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的那幾分鐘。誰都沒有抱怨,因為誰都知道這就是他們平常的生活,不是蜜月里那種每天都有極光和薰衣草的日子,而是這種在忙碌中仍然惦記著彼此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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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阿鬼從外面回來,在書房裡跟夜梟匯報了幾條航線的進展。正事談完之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離開,而是在書桌前站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麼。夜梟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說還有事?阿鬼他猶豫了片刻,才壓低聲音說:「阮棠死了。」
夜梟翻文件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
「就在你和大嫂結婚那天。消息早就傳過來了,但當時你在辦婚禮,後來又是蜜月,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覺得那時候告訴你不太吉利,就壓到現在。」阿鬼頓了頓,「是阮正雄親自動的手。阮棠求他的。她覺得自己現在就像一個怪物,不想再活下去了,求阮正雄給她個痛快。」當然她說不出來了,畢竟她的舌頭也不在了,還少了一條胳膊和一截小腿。阿鬼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我懷疑她是故意選在你們結婚那天死的。阮正雄親手給她注射了安樂死的藥物,葬禮辦得很簡單,只有阮家幾個老傭人參加,葬在阮家老宅後面的墓地里。阮正雄辦完葬禮就離開了東南亞,去了哪裡沒人知道,阮家老宅已經空了,阮家徹底散了。」
夜梟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窗外湖面上大毛正追著二毛從水面撲騰過去,水花在陽光里像碎掉的鑽石。他想起阮棠最後一次出現在他面前的樣子——被敏倫的副官按在地上,肩膀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那雙曾經張揚而瘋狂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灰燼。她曾經追在他身後叫「梟哥哥」,曾經不擇手段地想要拆散他和沈鳶,曾經以為自己可以藉助林墨淵的力量翻盤。最後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怪物,她怪不了任何人,是她把自己走到了絕路。
「知道了。」他說,然後重新拿起筆。這件事到此為止,不再提起。阿鬼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流淌了兩個月。東南亞進入旱季,每天都是明晃晃的陽光和溫熱的海風。沈鳶最近半個月有些不對勁。她每天晚上洗完澡就喊累,說白天開了太久的會,困了。夜梟把手搭在她腰上,她就把被子捲起來縮成一團,嘴裡嘟囔著明天還要早起。有一次她甚至主動提出讓他去書房睡,說他晚上呼吸太沉了,打擾她睡覺。夜梟靠在床頭看著她把自己裹成一隻繭,心裡盤算了一下這兩周的頻率,最後沉默著拿起了枕頭。
除了在家躲著他,她還頻頻外出。有時候說是去公司加班,有時候說是和蕾蕾約了逛街,但有一回夜梟給蕾蕾打電話問沈鳶有沒有在她那裡,蕾蕾支支吾吾地說她們剛分開,沈鳶已經往回走了。他的直覺告訴他事情不太對,但他沒有多問。他認識沈鳶這麼久,知道她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改變習慣的人。她最近的反常一定有什麼原因,而她願意告訴他的時候自然會告訴他。他不擅長主動追問這種事,也怕問出口的方式不對讓她覺得自己在被懷疑。他只是在某個晚上她出門前淡淡說了句早點回來,她回頭對他笑了一下,說很快的。
又過了幾天,夜梟處理完一份合同,從書房出來倒咖啡,在走廊里碰上阿城。他忽然想起什麼,隨口問了一句她最近在忙什麼。阿城的表情在幾秒之內經歷了好幾個階段——先是意外,然後是猶豫,然後是那種「我不知道該不該說」的糾結。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搓了一下,這是他一緊張就會有的小動作。夜梟看著他,說有話就說。
阿城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翻相冊,把屏幕遞到夜梟面前。照片是前天下午拍的,角度不算刁鑽,是隔著一條馬路用長焦鏡頭拉近的。照片上沈鳶和一個陌生男人坐在一家咖啡館的露天座位上,男人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看起來年輕而斯文,正低頭跟沈鳶說話,兩個人都側對著鏡頭,姿態看起來頗為專注。不止一張,阿城又翻了幾張,都是同一家咖啡館,但不同日期,似乎是每周都會見面。
夜梟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的畫面,沉默了很久。阿城在旁邊小心翼翼地問要不要查一下那個人的底細,夜梟把手機還給他,說不用了,她如果想告訴他,自然會告訴他。但接下來的幾天,沈鳶注意到他比平時更沉默了一些。他不是那種會把心事掛在臉上的人,但她認識他這麼久,已經學會從他敲手指的節奏里讀取信息。他的手搭在她腰上時會輕輕敲兩下,然後停住,像是想問什麼,又咽回去了。
很快到了八月八日。沈鳶這天起得很早,在廚房裡跟阿蓮說了很久的話,似乎在交代什麼。夜梟下樓的時候她正在餐桌上翻手機,看見他過來就把屏幕鎖了。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端著咖啡坐到了餐桌對面。她說你今天忙不忙,他說還行,下午有個會,晚上可能晚點回來。她說好,那你忙你的。他低頭喝咖啡,心裡覺得她大概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了。他只跟她提過一次八月八日,他從八歲後就沒過過生日,也不知道被別人慶祝生日是什麼感覺。算了,反正他本來也不愛過生日。
傍晚他開車回莊園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碎石路上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湖面上波光粼粼。他把車停在主樓門口,推開車門走上台階,發現整棟樓都黑漆漆的,連阿蓮平時留在玄關的那盞壁燈都滅了。他換了鞋走進去,伸手去摸牆壁上的開關,說阿蓮,怎麼不開燈。
燈亮了。不是平時那盞吊燈,是客廳里突然亮起的一圈暖黃色的串燈,掛在窗簾盒上,纏在樓梯扶手上,像一顆一顆被串起來的星星。客廳中央的茶几被挪到了一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三層生日蛋糕,上面插著點燃的蠟燭,燭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沈鳶站在蛋糕旁邊,穿著一件他最喜歡的米白色連衣裙,手裡端著蛋糕刀,身後站著一大群人——阿鬼、雷闖、阿城、阿閻、蕾蕾和傅雲深、敏倫和阿蘭,還有阿蓮,她手裡拿著一束花,正用圍裙擦眼淚。
所有人一起開口,參差不齊地唱著生日快樂歌——阿鬼唱得最大聲,每句都跑調,被蕾蕾拍了一下後背;雷闖的節奏比別人慢半拍,阿閻冷冷地站在原地,嘴唇幾乎不動,但如果你仔細聽,能聽見他在唱。敏倫唱得穩而低沉,阿蘭靠在他旁邊輕聲哼著,阿蓮舉著手機正在和沈父沈母視頻通話,手機屏幕里沈父沈母的臉被蠟燭的微光照得模糊而溫暖。
夜梟站在玄關,看著滿屋子的人和不遠處那個正推著蛋糕走向他的女人,忽然笑了。那個笑不是他平時那種極淡的弧度,是眼角也彎了,眉間也鬆了,嘴角也揚了,是一個他藏了很久很久、終於在這一刻允許自己露出來的笑。原來她知道,她一直都記得。
沈鳶把蛋糕推到他面前,燭光在她的眼睛裡跳動著。她說,老公,生日快樂。今天你最大,先許願,再吹蠟燭。他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閉上眼睛,許了一個願。然後他睜開眼,一口氣吹滅了所有蠟燭。阿鬼帶頭鼓起掌來,雷闖在旁邊吹了一聲口哨,被阿閻冷著臉制止了。
吹完蠟燭,沈鳶看著他把蛋糕分給在場的每一個人,然後湊到他身邊壓低聲音,說還有一份生日禮物要送給他,讓他閉上眼睛。他看著她,然後閉上了眼睛,感覺到她把一個東西放在他掌心裡。不大,很輕,塑料的,一根細長的小棒。他睜開眼,低頭看著手裡的東西——那是驗孕棒。兩條紅線。他盯著那兩條紅線看了很久,喉結上下滾動,張了張嘴,第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客廳里所有人都在等著——阿鬼手裡端著蛋糕,雷闖舉著手機正在錄像,蕾蕾已經把傅雲深新換的手帕攥皺了,敏倫和阿蘭同時屏住了呼吸,阿閻靠在牆邊,只有他的嘴角輕輕勾了起來。沈鳶仰頭看著他,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彎著,聲音又嬌又軟。
「你要當爸爸啦。我都忍了半個月啦——怎麼樣驚不驚喜?」她說著說著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緊張還是開心。
夜梟沒有說話,把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了她。他低頭把臉埋在她的頭髮里,手臂收緊了一下又一下,胸腔里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翻湧,滾燙的,柔軟的,是那些他以為這輩子永遠不會屬於他的東西。客廳里安靜了片刻之後,所有人同時反應過來,歡呼聲幾乎要掀翻屋頂。阿鬼手裡的蛋糕差點掉在地上,雷闖把視頻發到了群里,敏倫拍了拍夜梟的肩膀說恭喜,阿蘭捂著嘴眼眶已經紅了,蕾蕾直接哭出聲來說太好了鳶鳶,傅雲深站在旁邊默默遞上了今晚的第四塊手帕,沈母在手機屏幕那邊哭得停不下來,沈父在旁邊說你別哭了,對身體不好,自己聲音卻啞了。阿閻是唯一一個沒有上前的人,他靠在牆邊,等所有人的祝福都說完之後,才走上來,用他一貫冷淡的語調說會安排一個全套產檢計劃,從明天開始。沈鳶說謝謝,他點了點頭,退回了角落。
夜梟忽然抬起眼睛,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阿城身上。阿城站在角落裡,手裡端著那杯從派對開始就沒喝過一口的果汁,耳朵尖紅紅的,眼神飄忽不定地看向別處。這一刻夜梟忽然明白了——那個照片上和她見面的陌生男人,那些他以為有什麼不可告人秘密的約會,從頭到尾都是他的夜太太帶著人在偷偷籌備生日宴。而他當時竟然還真的糾結了好幾天該不該開口問她。他想了一下要不要把阿城調去緬甸礦區體驗一段時間,那裡條件確實比較艱苦。
「梟爺,」沈鳶拽了拽他的袖子,把他的注意力拉回來,「你剛才許了什麼願?」
「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她笑了,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她想,他這輩子終於有過一個真正的生日了。有蛋糕,有蠟燭,有家人,還有一個還不會說話但已經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小生命,這就是她送他的禮物。也是命運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