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記狀態呢?」
「建工集團取得使用權後,以項目開發名義申請進入政府土地儲備,可補償手續一直沒有完成。」
蘇哲抬頭。
「目前算國有土地嗎?」
「登記系統里顯示已經轉為國有建設用地。」
「法律手續呢?」
「缺少省級農用地轉用批覆,徵收補償也沒有完成,嚴格來說,行政登記缺乏基礎材料。」
「能不能撤銷?」
副局長翻開法規彙編。
「若村民簽字造假,集體表決無效,再加上農轉用批覆缺失,原登記可以依法撤銷。」
李有田朝前挪了兩步。
「撤銷以後,地歸誰?」
「恢復原集體土地登記。」
「真能還給莽村?」
「要經過調查和聽證,還要報市政府處理。」
安長林開口提醒。
「蘇組長,這塊地已經進入政府儲備名錄,若直接退回,市里可能會提出國有資產流失問題。」
蘇哲把幾份材料攤開。
「安局長,你看看這些簽名。」
「我看到了。」
「去世的人簽了字,常年在外的人參加了會議,表決之前申請已經遞上去,徵收批覆又不存在。」
「程序確實有問題。」
「靠違法登記拿來的土地,不能拿國有資產四個字擋住糾錯。」
副局長點了點頭。
「從現有材料判斷,撤銷登記有法律依據。」
「那就啟動程序。」
「市政府那邊需要協調。」
「我去協調。」
「還要組織聽證。」
「明天開始登記村民代表,三天內完成原始材料核驗,七天內舉行聽證。」
副局長拿筆記錄。
「建工集團已經進入司法調查,相關權利怎麼處置?」
「凍結,不得轉讓,不得抵押,也不得繼續施工。」
「旅遊開發呢?」
「土地恢復到莽村以後,村民想做什麼項目,由他們依法申請。」
李有田扶住桌角。
「蘇組長,您的意思是,這兩千畝地真能回來?」
「我沒有權力在工地上直接判合同無效。」
人群里的聲音低了下去。
蘇哲把偽造的表決名單推到他面前。
「可這份合同涉嫌欺詐和強迫交易,行政登記又缺少法定材料,工作組會推動法院確認合同效力,也會督促自然資源部門撤銷錯誤登記。」
「最後能不能回?」
「查明現有事實,依法應當恢復莽村集體土地權利。」
李有田嘴唇抖了幾下。
「您說話算數?」
「工作組形成書面意見,市自然資源局現場簽收,京海市公安局和村民代表共同見證。」
副局長立刻接話。
「我代表市自然資源局簽收,明天派專班進駐莽村核查。」
「我也簽。」
安長林接過筆。
「市公安局負責保護證據,誰敢威脅證人,誰敢毀壞檔案,立即立案。」
人群里先響起一聲叫好,隨後越來越多的村民舉起手。
「蘇組長,謝謝您!」
「這地是我們幾代人的命啊!」
「以後誰再鬧事,我第一個攔著!」
幾名老人朝前跪下,後面的村民也跟著彎腿。
蘇哲往旁邊讓了一步。
「都站著。」
李有田已經跪到地上。
「蘇組長,莽村欠您的。」
「起來。」
「您讓我們把地拿回來,我給您磕頭是應該的。」
「土地若能回來,靠的是法律和證據。」
「可以前也有法律,沒人肯替我們查。」
「所以更不能跪。」
蘇哲示意兩名村民把老人扶起來。
「你們今天圍堵警察,砸車,襲警,這些帳照樣要算。」
「我們認。」
「以後再遇到糾紛,走信訪,走訴訟,向工作組遞材料,不能再拿木棍解決。」
「記住了。」
「誰再敢煽動村民鬧事,村里先把他送到公安局。」
「我們聽您的。」
站在警戒線旁的民警互相看了看,安欣帶來的那名年輕民警先抬起手。
隨後,二十多名受傷民警一同敬禮。
安長林轉過身,也向蘇哲敬了一禮。
蘇哲回禮後,看向李有田。
「現在該談你的問題了。」
「我明白。」
「組織村民搶地,指使李宏偉圍堵民警,準備以暴力方式造成既成事實,你是否承認?」
「承認。」
「收取高啟強三十萬元,配合偽造村民表決材料,是否承認?」
「承認。」
「度假村的兩千萬啟動資金,你知道來源不清,仍然答應合作,是否承認?」
「承認。」
「還有沒有隱瞞?」
李有田抬頭看了看兒子所在的警車。
「有。」
「說。」
「黃有財跟我簽過一份私下協議,度假村建成後,會拿出兩成股份給一個姓趙的人。」
「哪個姓趙的人?」
「協議沒寫全名,只寫趙先生。」
「你見過嗎?」
「沒見過。」
「黃有財提過身份嗎?」
「他說趙先生在漢東辦什麼項目都能通,連高啟強以前也得給他面子。」
蘇哲伸出手。
「協議在哪裡?」
「我家祖屋房梁里。」
「為什麼藏在那裡?」
「我怕黃有財反悔,也怕哪天出事,自己連保命的東西都沒有。」
「常山。」
「在。」
「帶李有田回村取協議,全程錄像,村紀委人員同行見證。」
「明白。」
李有田站起身,又主動把雙手伸向安長林。
「安局,我自首。」
安長林看著他。
「現在知道自首了?」
「蘇組長肯替莽村把地查回來,我再藏著,就是沒良心。」
「你兒子怎麼辦?」
「該關就關,該判就判。」
警車裡的李宏偉聽見這句話,立刻拍起車窗。
「爸,你剛才還說救我!」
李有田走到車旁。
「我救不了你。」
「那你斷我網幹什麼?」
「監獄裡也用不上。」
李宏偉趴在車窗上,半天沒說出話。
安長林示意民警給李有田戴上手銬。
「主動投案,如實交代,公安機關會記錄。」
「謝謝安局。」
「別謝我,先把你知道的全說清楚。」
車輛開始撤離時,楊洪拿著電腦走到蘇哲身邊。
「蘇組長,查到黃有財了。」
「什麼背景?」
「山水集團外圍公司的實際控制人,他名下那兩家外地企業,資金都從京州轉入。」
「趙先生呢?」
「轉帳備註里出現過趙公子三個字。」
蘇哲看向已經恢復安靜的工地。
高啟強剛被拿下,立刻有人盯上莽村這兩千畝土地,連施工設備和啟動資金都提前備好。
這場搶地,並非村民臨時起意。
「把黃有財列為控制對象。」
「現在抓嗎?」
「先查他的位置,封住帳戶和出境通道。」
「若他聯繫趙瑞龍呢?」
蘇哲拉開車門。
「那就讓他聯繫。」
「需要監聽嗎?」
「依法申請技術措施。」
楊洪合上電腦。
「您想順著他找趙瑞龍?」
「山水集團的箱子還沒開,他先把手伸到京海來了。」
蘇哲坐進車裡,看了一眼莽村方向。
「既然伸過來了,這次就別讓他收回去。」
......
李有田站在警車旁,雙手戴著手銬,回頭看了一眼圍在警戒線外的村民。
「蘇組長,我還有件事想說。」
「說。」
「今晚動手的那些人,有幾個只是跟著過來,沒拿棍子,也沒砸車,他們都是聽了我的話才來的。」
李有田看了一眼安長林。
「我這個村主任帶頭犯了錯,不能讓他們跟著我一起擔重罪。」
李宏偉在車裡喊道:「爸,你說這個幹什麼?他們都動手了,憑什麼放他們回去?」
「你閉嘴!」
李有田轉過頭,臉色難看。
「他們聽我的話過來,是我說只要人多,政府就不敢抓人,也是我說法不責眾,你們才敢拿東西圍警察。」
「爸,你現在倒全認了。」
「我不認,難道讓全村人替我認?」
車裡的李宏偉把臉轉向一邊,沒有再出聲。
蘇哲看著李有田遞來的名單,逐一翻過,問道:「這上面的人,都沒有動手?」
「有幾個推過警察,但沒有拿棍子,現場也沒有砸車。」
「安隊,執法記錄儀里能不能核實?」
安欣抱著受傷的手臂走過來。
「能,記錄儀從衝突開始一直開著,現場還有三輛警車的車載設備。」
「那就按證據來。」
蘇哲把名單遞給安欣。
「對主動投案並如實交代的人,按照法律規定認定自首情節,情節輕的依法從寬處理,涉及襲警和毀壞執法設備的,不能因為認錯就不調查。」
李有田連連點頭。
「應該的,應該的。」
蘇哲轉向安長林。
「安局長,今天情況特殊,村民的行為雖然違法,可他們是在土地糾紛長期沒有解決的情況下被人煽動,主動認錯的村民,可以按規定認定自首。」
安長林看著手裡的名單,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蘇組長,您放心,京海公安不會把所有人一鍋端,也不會因為他們哭幾句就放棄調查。」
「該抓的抓,該教育的教育,該回家的回家。」
「我明白。」
安長林把名單交給法制支隊。
「全部核對執法記錄,誰主動交代,誰協助固定證據,都給我登記清楚。」
李有田聽到這裡,眼圈慢慢紅了。
「安局,蘇組長,我們今晚確實錯了。」
「你們先把案子交代清楚。」
「我知道。」
李有田轉身面對村民。
「都聽見了嗎?誰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別想著替我遮掩,也別想著把責任推給別人。」
人群里有人問:「村主任,那地真的能拿回來嗎?」
李有田看向蘇哲。
蘇哲說道:「土地手續是否撤銷,要看調查和聽證結果,工作組已經要求凍結相關土地登記和項目手續,在結果出來前,任何人不能施工,不能轉讓,不能抵押。」
「那高啟強拿的錢呢?」
「依法追繳,依法處理。」
「我們簽的合同算不算數?」
「合同效力由法院確認,若存在偽造簽名,強迫簽約和審批違法,相關權利就要重新審查。」
一個頭髮花白的村民拄著鐵鍬走出來。
「蘇組長,以前也有人來查過,最後都不了了之,您這次真能查到底?」
「我能保證的是,材料會進入程序,證據會封存,負責的人會留下名字。」
蘇哲看著老人。
「最終結果由法律作出,誰也不能在現場替法院判決。」
老人點了點頭。
「這就夠了,至少有人肯聽我們說話。」
李有田突然朝蘇哲彎下腰。
「蘇組長,今晚是我帶頭鬧事,我願意承擔責任,可您先把地的事擺到桌上,還給了村民說話的機會,我替莽村謝謝您。」
說完,他雙膝一彎。
蘇哲伸手把他扶住。
「站好。」
「蘇組長,讓我磕一個吧。」
「現在是新時代,辦案現場不許下跪。」
蘇哲又扶起旁邊兩個已經彎下腰的老人。
「你們有話說話,有問題遞材料,別動不動跪人。」
「可我們不知道還能找誰。」
「以後知道了。」
蘇哲指了指安欣。
「京海市公安局會設專門聯絡窗口,自然資源局會派人進村核驗,工作組也會留下聯繫人。」
安長林接過話。
「誰敢因為你們遞材料就威脅報復,直接到市局報案。」
李有田抹了把眼睛。
「蘇組長,莽村以後要是富了,絕不忘了今天。」
「富起來以後更要守規矩。」
「我記住了。」
「建度假村也好,做旅遊項目也好,都得依法審批,村集體的錢要公開,工程招標要公開,幹部和村民代表都要接受監督。」
蘇哲看了李有田一眼。
「吃喝嫖賭那套東西,別帶進村里。」
李有田立刻說道:「誰敢在村里搞這些,我第一個清理門戶。」
李宏偉隔著車窗喊:「爸,你先把我撈出來再說。」
「你該接受什麼處罰,就接受什麼處罰。」
「我是你親兒子。」
「親兒子也不能砸警車。」
村民中傳出幾聲笑聲,緊繃的氣氛終於鬆開。
蘇哲對安長林說道:「現場留下兩組警力,保護村委檔案和自然資源局專班,其他人分批撤離。」
「我安排。」
「李有田父子和參與動手的人,按名單分別帶走。」
「好。」
李有田主動走到警車旁,把手伸向民警。
「我配合調查。」
「村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