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局長?」
「你以為局長那麼容易當?」
「那您呢?」
「怎麼又扯到我?」
「安長林主持市局,趙立冬被抓,京海班子肯定要調整。」
孟鈺拿起手機,翻開編輯部剛發來的內部信息。
「記者群里都在猜,您會不會重新回公安系統。」
「別亂猜。」
「您想回去嗎?」
「組織怎麼安排,我怎麼幹。」
「這話太官方。」
「我本來就是幹部。」
「在家裡也講這個?」
孟德海沒有回答。
他在公安系統幹了多年,京海出了這麼大案子,自己這位老公安臉上也不光彩。
若組織真讓他回去收拾局面,他不能躲。
可想到女兒與蘇哲的關係,很多事情又多了一層顧慮。
孟鈺看出父親走神,伸手晃了晃他的胳膊。
「爸,您想什麼呢?」
「想你。」
「我有什麼好想的?」
「蘇哲才二十八歲,已經是正廳級。」
「您剛才還說三十五。」
「網上資料寫錯了。」
「他本人檔案是二十八。」
「二十八更嚇人。」
「嚇誰?」
「嚇我。」
孟德海把身體坐正。
「今天這場會你也看到了,沙瑞金主持,高育良發難,祁同偉提供數據,趙立冬跟著補話。」
「結果呢?」
「結果他們全讓蘇哲問得改口。」
「那是因為蘇哲有證據。」
「有證據的人多了。」
「能把證據拿到這種場合,頂住省委領導公開質詢,還能同步指揮抓捕的人,有幾個?」
孟鈺笑了。
「您這不是誇得挺好嗎?」
「我擔心的是你。」
「擔心我什麼?」
「這種男人,主意正,手段硬,工作又忙。」
「你以後跟他生活,能降得住他嗎?」
孟鈺沒有馬上接話。
孟德海以為女兒開始認真考慮,正準備繼續勸兩句,便看到她把靠枕往旁邊挪開。
「為什麼要降服他?」
「夫妻之間,總得有人管著家。」
「共同商量不行嗎?」
「遇到意見不一致呢?」
「聽有道理的。」
「如果你覺得自己有道理,他也覺得自己有道理?」
「那就把話說開。」
「他要是工作忙,幾個月回不了家呢?」
「我去看他。」
「他辦案不能告訴你行程。」
「那我等他回來。」
「你不委屈?」
「為什麼委屈?」
孟鈺坐近了些。
「爸,我喜歡他,是因為他做事有原則,也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我又沒想過控制他。」
「他去辦案,我做我的記者,能見面就見面,不能見就各忙各的。」
「日子又不是天天查崗。」
孟德海看了女兒片刻。
「你想得倒簡單。」
「本來就沒那麼複雜。」
「萬一他以後職位越來越高,身邊接觸的人也越來越多呢?」
「我信他。」
「男人不能全靠信。」
「您也是男人。」
「所以我才提醒你。」
孟鈺伸手拿起茶壺,去廚房接了水,回來給父親倒上。
「蘇哲這種人,您跟他耍小聰明,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我不耍,也不算計。」
「我真心對他,他也真心對我,這就夠了。」
「如果哪天真走不到一起,那也把話講明白。」
「翻手機,派人跟蹤,故意試探,這些事我不干。」
孟德海端著茶杯,沒有喝。
女兒平時看著愛鬧,真正遇到事,反倒比他想得通透。
「你認定他了?」
「認定了。」
「才一天。」
「三年前就認定了。」
「你那時連他有沒有女朋友都不知道。」
「現在也不知道以前有沒有。」
「那你還認定?」
「他現在沒有。」
孟德海被堵得咳了一聲。
「你這個記者,問題倒會繞。」
「跟您學的。」
電視裡,沙瑞金開始作會議總結,稱工作組辦案效率值得全省幹部學習。
孟德海端起茶杯。
「這回總該結束了。」
「未必。」
「趙立冬都帶走了,還能有誰?」
「蘇哲剛才說第一場結束,第二場才開始。」
「他帶的材料還沒放完?」
「後面還有畫面。」
大屏就在此時切換。
漢東省委大院的牌匾占滿電視。
孟德海手裡的杯子停在嘴邊。
「這又要查誰?」
鏡頭一路進入省委政法委辦公區。
孟鈺拿起手機,準備記錄。
「爸,您剛才說蘇哲辦案效率多高?」
「不到一個月。」
「看來還得改。」
「改成什麼?」
「不到一個月,把京海的保護傘查到了省委大院。」
鏡頭停在何黎明辦公室門外。
孟德海放下茶杯。
「這個女婿,我恐怕真挑不出毛病了。」
孟鈺轉頭看他。
「誰同意您現在就叫女婿了?」
「早晚的事。」
「您昨天還說太快。」
「昨天是昨天。」
「那您準備什麼時候正式見他?」
「等他辦完案。」
「漢東這麼多案子,您得等到什麼時候?」
孟德海看著被打開的辦公室門。
「那就等他下一次來京海。」
畫面里,何黎明剛站起身,留置文書已經遞到他面前。
孟德海拿起手機。
「你問問蘇哲,周末有沒有時間來家裡吃飯。」
「您自己怎麼不問?」
「我沒有他號碼。」
「安欣有。」
「我直接找安欣要,不合適。」
「您還知道不合適?」
「少廢話,快問。」
孟鈺打開與蘇哲的聊天框,打下一行字。
電視裡,何黎明已經被兩名辦案人員帶出辦公室。
而她的手機很快收到回復。
「這周不行,山水集團要開箱。」
孟德海看完信息,又看了看直播。
「行,讓他先忙。」
「您不急了?」
「急也不能耽誤正事。」
「那下周呢?」
「先別催。」
孟德海重新倒了一杯茶。
「照這個速度,沒準下周又得抓一批。」
漢東省委會議中心。
沙瑞金剛說到全省必須學習工作組辦案經驗,蘇哲便抬起手,示意他先停一下。
「沙書記,相關視頻還沒放完。」
沙瑞金看向會場側面的大屏。
「還有行動?」
「還有一項。」
「涉及哪裡?」
「省委大院。」
會場裡的交談聲很快散了。
高育良把剛合上的材料重新翻開。
「蘇組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看完再說。」
楊燦接通畫面,漢東省委大院正門出現在屏幕中,崗亭與門牌都拍得清楚。
高育良手掌落在桌上。
「蘇哲同志,你們在省委大院行動,為什麼不提前通報省委?」
「行動已經向許明組長備案,省紀委同步參與。」
「涉及什麼人?」
「高書記等兩分鐘就知道了。」
「這裡是省委機關,工作組不能想進哪個辦公室就進哪個辦公室。」
田國富接過話。
「育良同志,省紀委行動組在現場,所有手續都經過審核。」
「國富同志,省委領導幹部接受調查,也該先向沙書記報告。」
「誰說調查的是省委領導?」
高育良看著鏡頭進入政法委辦公樓,呼吸頻率加快,指尖把材料邊角卷了起來。
「那裡是省委政法委辦公區。」
「我知道。」
「工作組去政法委做什麼?」
「辦案。」
「辦誰的案?」
「高書記剛才不是申請迴避嗎?」
蘇哲往椅背上靠了靠。
「既然申請迴避,就別替調查對象問這麼多。」
「我分管政法工作,有權了解情況。」
「那就繼續看。」
畫面沿著走廊推進。
每經過一個門牌,高育良的視線都會跟過去。
辦公室位置越靠近他所在的樓層,他手邊那支筆轉得越快。
劉震東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育良同志,先坐下。」
高育良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了起來。
「我只是要求程序規範。」
「程序問題可以等畫面放完再談。」
劉震東把椅子往後拉了一點。
「媒體都在拍。」
高育良坐了回去,拿起水杯時,杯口碰到了牙齒。
屏幕中的行動人員停在一扇門前。
門牌顯示,省委政法委常務副書記何黎明。
高育良肩膀往椅背上一靠,手裡的杯子也放回桌面。
李達康盯著門牌。
「何黎明?」
「對。」
「他不是一直在省委開會嗎?」
田國富說道:「今天沒有參加這場會。」
「請假了?」
「說是身體不適,在辦公室休息。」
蘇哲看向畫面。
「現在看,何書記身體還可以。」
辦公室門被推開。
何黎明正站在書櫃旁,手裡拿著一隻文件袋。
「你們是什麼人?」
行動組負責人出示證件。
「漢東省紀委與中樞駐漢東腐敗專項治理工作組聯合行動。」
「何黎明同志,請把手裡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這裡是我的辦公室,誰允許你們進來的?」
「這是留置決定書,請你配合。」
何黎明把文件袋抱在胸前。
「留置我?」
「對。」
「憑什麼?」
「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相關事實正在調查。」
「我要給高育良書記打電話。」
「通信設備需要封存。」
「我要見沙瑞金書記。」
「沙書記正在參加直播會議。」
何黎明往辦公桌邊走了兩步。
「我也是省委領導,你們不能靠一張紙就把我帶走。」
「決定書有中樞工作組印章,省紀委配合執行手續也在這裡。」
「我要先看證據。」
「調查期間會向你出示。」
「我沒有問題。」
行動組負責人朝身後示意。
「文件袋先登記。」
何黎明抓著袋口不放。
「這是政法委工作材料,涉及秘密,你們不能拿。」
「工作人員會按涉密程序封存。」
「這裡面的東西跟案子沒有關係。」
「有沒有關係,查過才知道。」
兩名工作人員上前,一人登記文件袋,一人收走桌上的手機。
何黎明還想再說,留置文書已經放到他面前。
「請簽字。」
「我不簽。」
「拒絕簽字不影響執行,我們會記錄。」
「我要申訴。」
「可以書面申訴。」
何黎明轉頭看向辦公室門口。
「高書記知道嗎?」
「直播畫面正在播放,高書記現在知道了。」
這句話傳進會議廳,高育良的臉部肌肉抽動了兩下,指尖把鏡盒推到材料下方。
畫面中,何黎明被帶出辦公室。
走到門口時,他回頭喊了一句。
「這是誤會,我要向省委說明!」
辦公室門隨即關閉。
蘇哲示意楊燦暫停播放。
沙瑞金拿起話筒。
「何黎明涉及什麼問題?」
「他擔任京海市委書記期間,一手提拔趙立冬。」
「提拔幹部本身不能說明違紀。」
「確實不能。」
蘇哲翻開何黎明案情摘要。
「他為趙立冬調整職務時,收受建工集團提供的兩套房產。」
「徐江團伙每年向他輸送現金,從一百萬元漲到三百萬元,連續八年。」
「白金瀚三次專項檢查被提前取消,都有何黎明秘書打給京海市局的電話記錄。」
「趙立冬辦公室保險柜里的黑皮通訊錄,也記錄了何書記名下的利益分配數額。」
田國富問道:「房產登記在誰名下?」
「一套登記在何黎明妻弟名下,另一套登記在他司機的母親名下。」
「現金有去向嗎?」
「部分進入境外帳戶,部分用於購買字畫。」
「文件袋裡裝的是什麼?」
楊燦把現場清單遞給蘇哲。
「京海舊案處理情況,政法委數據覆核表,還有一份準備銷毀的聯繫人名單。」
高育良打開話筒。
「準備銷毀,這是你們的判斷。」
「碎紙機已經開著。」
「何黎明也可能正在整理材料。」
「文件袋上寫著銷毀兩個字。」
「誰寫的?」
「何黎明本人。」
「經過筆跡鑑定了嗎?」
「有他辦公室十七份簽字文件可供比對。」
蘇哲看向高育良。
「高書記還想替他問什麼?」
「我沒有替他說話。」
「那就好。」
「我只是要求調查依法規範。」
「所有手續都經省紀委審核,田書記也看過。」
田國富點頭。
「程序完整。」
高育良把話筒往外推了一點。
「既然證據充分,依法處理。」
蘇哲沒有讓話題結束。
「何黎明最近與高書記聯繫多嗎?」
「正常工作聯繫。」
「一周內見了幾次?」
「記不清。」
「政法委門禁記錄顯示,七天見了九次。」
「京海治安出現問題,他向我匯報工作,有什麼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