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場大屏隨即亮起。
三份編號不同,接警時間相同,涉案人員相同的記錄,同時出現在全國觀眾面前。高育良拿起面前的統計說明,翻到數據來源一欄。
「接警記錄,出警記錄和轄區登記,本來就是三個統計維度。」
「省政法委匯總時,基層部門可能沒有完成去重,這屬於技術誤差。」
蘇哲問道:「技術誤差有多大?」
「需要重新核算。」
「工作組已經核算過了。」
蘇哲示意楊燦切換畫面。
「省政法委報告中的有效警情上漲百分之四十一點六,去除重複接報,跨區轉警和同一案件多次補錄以後,實際上漲百分之八點三。」
「其中打砸警情上漲百分之六十二。」
「這部分上漲,工作組認。」
高育良說道:「既然打砸警情上漲,就說明京海治安惡化屬實。」
「屬實。」
蘇哲翻開徐江團伙的案件目錄。
「工作組進駐當天,徐江下令外圍人員砸店,堵門,飆車,挑起鬥毆,一夜製造二十七起警情。」
「高啟強控制的物業公司和工程隊,則以消防檢查,裝修維護和債務追討為由,逼迫一百四十七家商戶暫停營業。」
「高書記,你認為這些行為是誰造成的?」
「當然是違法犯罪分子造成的。」
「你的報告為什麼把責任歸到工作組頭上?」
「報告記錄的是時間變化,並未作最終責任認定。」
蘇哲拿起省政法委的報告複印件。
「第十七頁寫著,工作組進駐以後採取高強度執法行動,引發社會對立,導致治安警情持續攀升。」
「這句話沒有責任判斷?」
高育良低頭翻找對應頁面。
直播間裡,原本刷得飛快的評論少了許多。
幾秒以後,新的評論開始出現。
【百分之四十一變成百分之八,差得也太多了。】
【同一件案子統計三次,這叫技術誤差?】
【砸店的人抓到了沒有,別只說數據。】
祁同偉拿起話筒。
「蘇組長,省政法委的統計確實存在口徑差異。」
「不過京海治安壓力上升,也是省公安廳掌握的事實。」
蘇哲看向他。
「祁廳長簽過這份報告嗎?」
「省廳提供過基礎數據。」
「簽沒簽?」
祁同偉翻開自己的材料。
「報告由省政法委形成,省廳沒有在最終稿上簽字。」
「那你能不能對裡面的數據負責?」
「我只對省公安廳上報的數據負責。」
「省廳上報的真實漲幅是多少?」
祁同偉喉嚨動了動。
「去重以後,百分之九左右。」
「具體數字呢?」
「百分之八點三。」
會場內傳出幾聲交談。
高育良轉頭看向祁同偉。
「省廳什麼時候完成的去重?」
「今天上午。」
「為什麼沒有向省政法委報告?」
「時間太緊,覆核結果還沒來得及報送。」
蘇哲把話接了過去。
「省廳昨天下午五點四十分,已經將覆核表送到省政法委辦公室。」
「簽收人叫周正林。」
「高書記需要我把簽收記錄也放出來嗎?」
高育良合上材料。
「如果省政法委工作人員遺漏了覆核表,會後一定追究責任。」
「先記下來。」
蘇哲示意工作人員將兩份數據一併歸檔。
「下面談一千餘人被控制的問題。」
大屏上的表格切換成了人員措施清單。
蘇哲拿起京海市公安局的登記冊。
「工作組進駐以來,公安機關累計盤查一千一百八十七人次。」
「同一人在不同時間和地點接受兩次盤查,會被計算兩次。」
「實際接受身份核驗的人員共六百九十二名。」
「採取控制措施一百六十三人,刑事拘留五十二人,行政拘留二十九人,其餘八十二人在核查後依法解除措施。」
高育良說道:「短時間內盤查六百多人,仍然容易造成群眾恐慌。」
「省政法委在日常治安整治中,一周盤查多少人?」
「各地情況不同,不能放在一起比較。」
「祁廳長,你來回答。」
祁同偉看了一眼桌邊的文件。
「全省每周大約四萬到六萬人次。」
「京海呢?」
「正常情況下,一周兩千人次左右。」
「工作組進駐三天,盤查一千一百八十七人次,超過正常規模了嗎?」
「沒有。」
「存在胡亂抓人嗎?」
「從目前掌握的手續看,省廳沒有發現。」
高育良放下筆。
「同偉同志,省廳此前報給政法委的說明,可不是這樣寫的。」
「高書記,省廳只說行動規模較大,沒有認定胡亂抓人。」
沙瑞金抬手敲了敲話筒。
「數據問題先到這裡。」
「蘇哲同志,十二家企業停工和兩萬多人就業受影響,你怎麼解釋?」
蘇哲從文件箱裡取出另一冊材料。
「十二家企業中,七家由京海建工集團直接控制,五家與建工集團存在長期分包關係。」
「所謂兩萬名受影響人員,是十二家企業全部註冊用工和上下游企業總人數。」
「實際暫停作業人員兩千八百三十六名。」
趙立冬說道:「兩千多人停工,也會影響兩千多個家庭。」
「所以工作組要求企業復工。」
「誰不讓復?」
「七家建工集團關聯企業以安全檢查為名,主動停止施工。」
「另外五家接到京海市有關部門的口頭通知,要求暫緩生產,配合穩定風險評估。」
趙立冬坐直身體。
「京海市委沒有下過停工通知。」
「我說的是有關部門。」
「哪個部門?」
「京海市住建局,市場監管局和供電局。」
蘇哲示意切換投屏。
「這是三家企業負責人的通話記錄和現場筆錄。」
「住建局副局長要求暫停施工,理由是巡視組進駐期間不要發生安全事故。」
「市場監管局讓兩家企業停產自查,卻沒有出具行政文書。」
「供電局對三處工地實施臨時斷電,審批人是楊健。」
趙立冬說道:「基層部門自行擴大工作尺度,不能代表京海市委。」
「你說得對。」
蘇哲拿出一份拘留通知。
「所以楊健已經被控制。」
會場裡響起一陣椅子移動聲。
大屏播放起老街抓捕現場。
玫瑰落在台階上,楊健被兩名辦案人員戴上手銬,工作組現場宣讀調查事項,整個過程清楚完整。
「楊健涉嫌通過三家關聯企業,收受建工集團四千一百萬元。」
「他利用供電審批權,先後在十一個項目中製造停電檢修,逼迫企業接受建工集團提出的拆遷和合作條件。」
「其中一次斷電造成冷庫貨主損失七百餘萬元,當事人跳樓後留下終身殘疾。」
沙瑞金翻開工作人員送來的簡要案情。
「證據鏈完整嗎?」
「關聯公司股權,資金流水和港城帳戶均已固定。」
「楊健交代了嗎?」
「第一輪談話只承認工作失誤。」
「第二輪談話呢?」
「承認三家公司由他實際控制。」
趙立冬拿起水杯,發現裡面已經空了。
工作人員走過來續水,他抬手擋住杯口。
「蘇組長,楊健個人違法,與京海市委匯報企業停工問題沒有直接關係。」
「確實不能只靠楊健說明。」
蘇哲把第二隻文件箱打開。
「所以工作組還準備了其他證據。」
沙瑞金看著文件箱內的密封袋。
「什麼證據?」
「先回答直播間觀眾最關心的問題。」
蘇哲抬手示意播放抓捕視頻。
第一段畫面來自粵南清河縣。
高啟盛在地下賭場使用假身份接受核驗,隨後翻窗逃跑,被等候在外的特警按倒。
第二段畫面中,高啟強和唐小龍等人在河灣別墅被控制。
第三段來自魔都,徐江剛推開夜總會包廂後門,便迎面遇上屬地警方。
直播間評論停了一瞬,隨後成片刷新。
【高啟強真抓到了?】
【徐江也落網了,之前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兩邊同時抓,這行動規模不小。】
【原來商戶停業是他們逼的,省里的報告怎麼沒寫?】
孟德海看著電視,手掌拍在沙發扶手上。
「兩個都抓到了。」
孟鈺把靠枕抱進懷裡。
「我就說他不會輸。」
「先別急,抓到人還要看口供。」
「您剛才可沒這麼說。」
「案件判斷要完整。」
會議廳內,高育良拿起話筒。
「抓捕高啟強和徐江,說明工作組取得了階段性成果。」
「但犯罪嫌疑人的口供需要印證,也不能因為兩個人落網,就否定地方提出的所有意見。」
「我同意。」
蘇哲取出一隻黑色存儲器。
「徐江被捕後,主動交代這次京海打砸並非團伙內部決定。」
「有人要求他製造治安混亂,逼迫商戶停業,再把責任推給工作組。」
趙立冬開口說道:「犯罪嫌疑人為減輕責任,攀咬幹部並不罕見。」
「所以我們沒有隻聽口供。」
「白金瀚酒窖里,藏著七段通話錄音。」
「取證過程由省廳借調人員執行,京海市檢察院派員見證,原始載體已經封存。」
祁同偉抬頭問道:「錄音經過鑑定了嗎?」
「公安部物證鑑定中心完成了聲紋比對。」
「結果呢?」
「與京海市委書記秘書王海的公開講話樣本,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六。」
趙立冬把面前的發言稿翻過去。
「秘書的個人行為,不能代表市委領導。」
「先聽完。」
會場音響傳出電流底噪。
片刻後,王海的聲音進入直播信號。
「趙市長交代了,京海必須亂起來。」
「外圍的人去砸店,堵門,鬧事,核心人員先躲出去。」
徐江在錄音里罵了一句。
「巡視組抓到我的人怎麼辦?」
「抓幾個怕什麼,過兩天治安數據一報,企業一停,省里自然會說他們工作方式有問題。」
「趙市長要的是巡視組待不下去,你少問,照辦。」
錄音播放結束。
沒人翻材料。
趙立冬伸手去碰話筒,手掌從開關鍵旁滑了過去。
第二次才按亮指示燈。
「這段錄音來歷不明,王海有沒有親口承認,技術鑑定能不能排除剪輯,都需要調查。」
蘇哲說道:「王海還沒有接受調查。」
「那就不能當成定案證據。」
「可以作為調查線索。」
「蘇組長,你在全國直播中播放涉及市委主要領導的錄音,會造成無法挽回的影響。」
「錄音里提到的是趙市長。」
「京海姓趙的市級幹部不止我一個。」
蘇哲翻開京海市委領導名單。
「現任市級領導中,只有你姓趙。」
「以前的呢?」
「王海是你的秘書。」
「秘書打著領導名義辦私事,也可能發生。」
「那就把他叫來問。」
趙立冬看向沙瑞金。
「沙書記,我建議暫停直播。」
「涉及幹部個人調查,不宜繼續對外公開。」
蘇哲將一份傳真件交給會務人員。
「來不及了。」
「什麼意思?」
「十分鐘前,工作組已經派人前往京海市委控制王海。」
「他不在辦公室。」
趙立冬的視線離開主席台,落向身後的王秘書座位。
那裡空著。
蘇哲看著他。
「王海在直播開始前二十分鐘,從會議中心地下車庫離開。」
「他的車沒有回市委,也沒有回家,正在前往京海機場。」
「趙立冬同志,你能不能解釋一下,你的秘書為什麼要在這場會議開始前逃跑?」趙立冬按住發言稿。
「我不知道他去了機場。」
「今天上午,你們見過面嗎?」
「見過。」
「談了什麼?」
「正常工作。」
「他有沒有向你匯報徐江錄音的事?」
「沒有。」
「有沒有告訴你,工作組已經找到白金瀚酒窖?」
「也沒有。」
蘇哲拿起另一份記錄。
「今天上午九點十三分,王海用京海市委辦公電話聯繫過白金瀚原財務經理。」
「九點二十六分,他通知司機準備車輛。」
「十一點零四分,他查詢了飛往港城的航班。」
「你還認為這是正常工作?」
趙立冬端起水杯,喝到嘴裡才發現水溫過高,杯子很快又落回桌面。
「蘇組長,你可以調查王海。」
「可在調查結論出來以前,不能把他的行為算到我頭上。」
「我沒算。」
蘇哲將記錄遞給楊燦。
「我只問你是否知情。」
「我不知情。」
「好,記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