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陳可這麼說,沈惟仍不生氣。
還點點頭,「我記住了,希望我能有所改變,以後不那麼討人厭。」
「不用,你改不改都是你的事情,我不關心。」
還真是無情又犀利啊。
陳可搖搖頭,不想再繼續想這些。
身邊還有個討厭的人要應付,還是得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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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付易明遙,也是很耗心力的一件事。
「可兒,你要拍照嗎?」易明遙問。
「不太想拍,我就坐一會兒。」
「那你坐著,我給你拍。」
陳可懶得多說,隨他去了。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又去想梭巡那個人的身影。
想放下。
可那麼多年的習慣,不是那麼容易說變就變的。
凡是有商尋出沒的地方,陳可的視線就總愛追逐著他。
商尋跟何聞來到了一處狹長的海灣。
看海天相接、海浪拍岸。
商尋在前面走,何聞從後面抱住他。
下巴枕在他肩膀上,蓬鬆的腦袋蹭著商尋的脖頸。
商尋覺得有些癢,但這次沒有避開,反而往何聞的腦袋上壓了壓,頭髮壓扁了,就不會那麼刺撓人了。
他這些小心思,何聞是不會知道的。
但何聞還是有些驚喜的。
以前在鏡頭前,但凡想跟商尋親密點,他都不是很自在。
如今倒是越來越能適應了。
想說說話,海浪聲音又太大,說什麼都聽不清。
兩人就靜靜抱在一起,看著海浪捲來捲去。
心一點點變得靜謐。
海浪聲越來越清晰,這世界的喧囂和嘈雜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仿佛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
「走吧——」
站了很久,直到腿都有些酸了,商尋才拉著何聞的手,找了個岩石背後,帶著他一塊坐了下來。
隔著遠了些,海浪聲音沒那麼大了,兩人可以靜靜說會兒話。
「商尋,你知道嗎?我曾經可怕離別了。」
「嗯?」怎麼突然說這個?
「家人、好朋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想做的事情,沒有誰會一直陪著我。但我呢,雖然事業如火如荼,但我感覺我一直在迴避著長大,也不想有太多的改變。」
事業上的發展,跟內心還停留在原地,並不是矛盾的。
對於何聞來說,過去很多年他都還是那個站在原地,渴望著離他而去的人再回到身邊的那個孩子。
到了後來,何聞甚至有些害怕與人生出太多的羈絆。
這樣到了分別時,就不會那麼難過了。
失去了,也不會太無所適從。
「那現在呢?」
商尋問。
何聞轉過頭,深深凝視著他。
「只要你在,其他的我都不奢求,也不是很在乎了。」
這話並沒有讓商尋有多高興。
他忍不住問他,「要是有一天,我們也面臨著分別呢?」
「那我可能會難過死吧。」何聞說。
「你把我從那種窒息的環境裡拉了出來,給了我很多很多的愛,別人都能拋下我,但你不能。」
商尋沉默許久,沒捨得說什麼讓他難過的話,也沒想著再說服他。
而是靠著何聞,喃喃道:「其實,我也害怕。」
「怕什麼?」
「離別……」
很多人都以為商尋這人冷靜又無情,像是個冷血之人。
遭受著一次又一次至親之人的背棄,仍然成長為如今的模樣。
那些人,仿佛不曾對他產生過多麼深重的影響。
商尋也好像是生來就能承受更多的苦厄一般。
其實不然。
商尋問何聞:「你知道為什麼那麼多年我都沒什麼特別好的朋友,也沒談過對象,別人跟我表白我都拒絕嗎?」
何聞很認真思考著這個問題。
「你沒特別好的朋友,是因為你被費洺所謂的友誼狠狠傷害過;你不接受他人的表白,是因為那些人你都不喜歡。還有,你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學習上,沒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
「你說的沒錯,但這些都不是根本原因。」
「那根本原因是什麼?」
「有很多年,我內心裡不太相信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總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麼是不變的,我如果投入了過多的感情,那我很可能會再次受傷。」
這樣的心情何聞當然理解!
因為害怕,不敢與別人結下羈絆。
跟他不是差不多嗎?
可商尋展現出來的,並不是這樣啊。
性格也一點都不孤僻。
「我不懷疑,這世上大部分都是好人,很多的感情也是很純粹的,但我不認為這些彌足珍貴的感情會發生在我身上。」
「就算真有人用心對我,我又會想這份感情何時會變質、會失去……」
何聞很驚愕。
商尋曾經這麼強烈的不安過嗎?
「在沒想清楚這個問題之前,我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與人保持著距離,跟誰都不深交。我不需要別人對我多好,我也不想欠別人的。」
可能商尋本質上就是個很溫柔的人吧。
在被親生父母那樣殘忍的對待後,仍然捨不得用冷漠去對待這個世界。他所能想到的最無情的方式就是我不付出,但也不索取。
也不知道是誰說過,窮人的思維其中有一條就是特別害怕欠別人。
商尋就是這樣。
但他並不覺得窮人的思維就是多可悲的。
不欠別人,那在誰面前他都能挺直腰板。
要是欠了別人,那就一定要還。
還不起,就別欠。
商尋敢欠別人多少,都是他自身的實力來評估的。
何聞搖搖頭,「並不是這樣,我記得村子裡那誰,周玲是吧。她不能上大學,不是你幫她的嗎?」
「那不過是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
「可你口中的舉手之勞,對周玲卻是影響一生的。」
商尋是沒有索取,但他一直有在付出。
在能力範圍之內,他對別人都是抱持著善意的。
「那是因為我也得到很多啊。」商尋跟何聞說,「我從小到大,讀書幾乎沒花多少錢,獎學金、助學金能拿的都拿了。上大學還有一大筆獎金,國家政策照顧我很多,學校對我也是傾力培養,我有餘力當然也要幫助別人、回饋社會了。」
何聞下意識直起了腰。
看看他家商尋這覺悟。
兩人這會兒躲在一塊岩石後說話,沒讓攝影師跟著,身上的麥也關了。
就是私下裡的聊天,所以商尋說這些,絕不是故意在作秀,這是他內心真實感受。
還有,他這樣一個人,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除了自身的努力,跟國家大力培養是分不開的。
所以當國家有需要時,商尋不會推脫。
有些人可能覺得這種話說出來挺假的,可商尋內心深處一直將國家利益放在第一位。
國家賦予他使命,他便會竭盡全力去完成。
「我曾經還想過,像我這樣一個不敢愛、不敢付出的人,這一生都醉心於事業也挺好。不去煩惱那些有的沒的,赤、條條的來,無牽無掛的走。」
商尋苦讀語言,選擇翻譯這個行業。
就是因為大多時候他都是跟各種各樣的語言打交道,待在那個差不多只有電話亭大小的黑箱子裡,處理著無數的信息。
只要他優秀到誰都壓不住,他甚至都可以不去處理那些麻煩的人際關係。
當然,在人際關係上面,商尋似乎天生就有一種親和力。哪怕他這個人並不熱情,可禮貌跟分寸從不缺,人家還挺喜歡這種話少斯文又有禮貌的年輕人。
對他也討厭不起來。
「那你是什麼時候改變想法的?」何聞好奇。
「不知道。」
「不知道?」
怎麼會不知道呢?
「嗯,可能是我覺得這樣太累了吧。也可能是學業太繁重了,一開始還會刻意注意,到了後面根本顧不上這些。學習是我的興趣,在這方面我收穫了很多的快樂,某種程度上也一點點改變了我。」
「事業的成功讓我更加自信,也讓我擁有了更多的底氣。以前的我不敢犯錯,現在的我還是不敢犯錯,但真犯錯了,我也有能力給自己兜底了。」
商尋又細緻想了想。
「也許是團隊一起努力,完成了一件又一件工作,大家歡欣鼓舞在一塊碰拳的時候。也許是走過了千山萬水,發現熱心腸的人還是多。也許是你跑到我面前,說喜歡我、想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就是這樣一件又一件值得確幸的小事情累積在一起,讓商尋逐漸敢去愛、也相信愛了。
正如商尋所說的。
他這人從不缺少獨行的勇氣,可也不能害怕與人並肩而行。
「但何聞,當我擁有得多了,我的膽子就變得越來越小了。做很多事,考慮得也多了。」
他又有了很多顧慮,有了不少害怕的事情。
商尋不習慣、也不喜歡這樣的自己。
卻又覺得能有一些重要的人去牽掛,也還挺美好的。
「我懂。」
何聞是最懂商尋這種心情的人。
一個人時,那多灑脫啊。
想上哪上哪,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無需去考慮別人。
現在麼,對方一句有口無心的話,都能暗自在心裡琢磨許久。對方對你稍微冷淡了點,都會懷疑他是不是變心了?沒那麼愛我了?
兩個人聊累了,腦袋就靠在後面的岩石上。
何聞握著商尋的手,十指合攏將之抬起。
從指縫可以看到海面上方那蔚藍的、沒有一絲白雲的天空。
「商尋,我們這一輩子都不分開好不好?」
何聞幾乎沒過腦子,突如其來就說出了這樣一番話。
「好啊。」
商尋也沒過腦子,下意識就應了。
然後兩人都轉過了臉,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錯愕的神情。
商尋開始找補,「你要是有那個耐心,跟我耗一輩子,那我也可以捨命陪君子的。」
「在一起一輩子也沒有那麼難,只要我們兩人都認準了彼此,不變心……就算中間愛情冷卻了點,我們也不能放棄這段感情,更不能轉而投向別人。」
「我無所謂啊,你能不能做到可不好說。」
畢竟是喜新厭舊的何聞。
「你別小瞧人,我對你可是很專一的。」
「這種話少說,很容易被打臉。」
何聞撇撇嘴,「說來說去,你還是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你,其實我是不相信我自己。」
「什麼意思?」
何聞立馬緊張了起來。
而商尋,今日顯然也是想跟何聞說一些交心話了。
有些事,其實他早就想說了,沒找到機會,也不知道如何開口。
「何聞,只要你對我的感情不變,我就有信心陪你一直走下去,但……」
「但什麼?你快說啊!」
何聞都急死了。
「我上一任領導,當年就是坐在我這個位置,被上面安排駐外,去了別國當了幾年的駐外大使。而今終於結束了駐外工作,他離開了,位置需要別人接替。」
幾年駐外,工作完成得不錯,回來也晉升了,可以說是榮歸故里。
只是派誰去接替他的工作,是一個問題。
商尋本來是最為合適的,有這樣的歷練機會也很不錯。
可商尋是翻譯司的一員大將,一直都是奔赴第一線,很多大型會議都是由他主持並負責的。
領導人們都愛點名帶著他,尤其是去那些小語種地區,帶著商尋不是一般的方便。
他駐外了,有太多的工作都需要重新去安排。其他人能不能頂上?又有沒有辦法做得像商尋這麼好?
內部有很多顧慮。
可有一點,翻譯司匯聚著各種翻譯人才,也不能只靠那麼一兩個人。
新人歷練不夠,那就得多給一些機會。
這一個多月,商尋請假了,縱然有很多人手忙腳亂,也還是把該做的工作都做好了。
上面再捨不得放人,真有這樣的機會,還是會派商尋出去。
出去一圈,只要把工作做好了,對商尋未來的工作安排大有益處。
「駐外?」
何聞的心一下子就攥緊了。
什麼意思?
是說商尋有可能要離開好幾年嗎?
幾年是多久?
在兩人感情剛升溫、他也越來越離不開他的時候,他又要走?
而且還是駐外工作。
一走就是好幾年……
「現在還沒定,只是有這個可能。」
「那如果派你去,你會去嗎?」何聞極力憋住自己即將要爆發的情緒問。
商尋為難地看著他。
「你不用管我,你就告訴我,你去還是不去!」
「去。」商尋說。
何聞豁地起身,是一秒都不想待在這裡了。
否則他擔心他會跟商尋吵起來。
口不擇言的去說一些傷害彼此感情的話。
呵呵!
傷害彼此感情。
兩人要是再分開幾年,還有什麼感情!
前面這幾年,特麼的都不知道是怎麼過來的!
未來幾年還這樣,何聞得瘋。
「何聞——」
商尋握住即將要離開的何聞的胳膊。
「你現在最好什麼都別說,我也根本聽不進去!」
他說呢,商尋剛才應得那麼乾脆,說要跟他一輩子在一起。
原來在這裡等著他。
這是給他一棒子之前,先給他吃顆糖?
商尋鬆開了他的手。
坐在岩石上,不時看向這邊的陳可,忽然發現何聞一個人出來了。
等了又等,也沒等到商尋跟上來。
而何聞,也沒有要等他一起的意思。
「?」
怎麼回事?
以何聞這黏人的功力,怎麼不是跟商尋一起行動?
這兩人自出國以來,就沒分開行動過。
「欸,何聞哥,怎麼就你一個人,商尋哥呢?」
方辭夏跟莫雲亦兩人,碰到何聞便問了一句。
何聞過去聽人提到商尋,耐心就沒差過,這次卻沒有回應,逕自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這一下,誰都意識到不對勁了。
聞尋夫夫這是吵架了嗎?
方才兩人在那塊岩石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果是商尋一個人跑了,何聞跟在後面,那即便吵架了,也不是什麼大事情。很可能就是何聞又不老實了,大伙兒可能還能腦補一出精彩的好戲。
現在是何聞一個人跑出來了,商尋看不見人影,問題大條了。
秦霏只恨剛才大意了。
就不該放著兩人去。
以至於這會兒發生了什麼,他們都不知道。
何聞也無心散步了。
好心情全泡了湯,回到車上後,開上車直接跑了。
車速老快,一溜煙就不見了人影。
「何聞——」
「何聞哥——」
所有人嚇了一跳。
坐在岩石後,本還想著讓雙方都冷靜冷靜,然後再好好談談的商尋,聽到動靜連忙走了出去。
得知何聞不管不顧開車跑走後,心瞬間提了起來。
這種情況下開車是很危險的!
「怎麼辦啊導演?」
「我們要不要派人去把他追回來?」
「商尋哥,何聞哥這是怎麼了?你們發生什麼事情了?」
現場亂成了一團。
直播間觀眾們更是一頭霧水。
【誰能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何聞前一刻不還美滋滋跟商美人約會呢,怎們突然間甩下所有人就跑了?】
【我還很少看何聞生這麼大的氣!】
【就算再生氣,他都不會把商尋一個人丟下的,絕對有重要情況!】
【該不會是節目組故意搞事情吧?】
【怎麼可能是故意搞事情?再說,節目也不需要這種熱度吧,何聞商尋這兩個當事人也不會配合這種事的。】
商尋看到大家都在著急,還有不少掏出了電話準備撥給何聞,他連忙阻止。
「他現在在開車,接電話很有可能會分心的。」
那樣更危險。
「商尋哥,你們吵架了嗎?」
「我跟他提了一下,我後面可能要駐外,要離開幾年,何聞一時受不了……」
眾人都了解了。
這種事情,怪不得何聞這麼失態呢。
工作、感情,是大多人都要遇到跟面對的問題。
不能輕易說誰對誰錯。
這本來就是沒什麼標準答案的問題。
只是,聞尋夫夫兩人的感情,該不會因為此事,走向破裂吧?
很多人一開始就覺得,五年婚姻,聚少離多,他們能堅持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
商尋再去駐外幾年,變數太多了。
「那商尋哥,現在要怎麼辦?何聞哥這樣,還怪叫人擔心的。」
「他會回來的。」
此時,他們也只有等了。
誰都不知道何聞跑去了哪裡。
他上車後,就把車上的固定攝像頭扯下來給扔了。
明顯是不想讓人知道。
派人去追,以何聞的性子只會開得更快,到時候公路追逐也危險。
「你們繼續玩你們的,我在這裡等他就行。」
商尋挺抱歉的。
大家開開心心出來玩,因為他們倆的事情讓眾人擔心,也讓他們掃興了。
「沒事的,商尋你也別擔心啊。何聞就是一時想不通,待會兒冷靜下來了就回來找你了。」
商尋點點頭。
他還是相信何聞心裡有譜的。
就算再不爽,也不會真就這麼丟下他們離開。
「我們還是先走吧,讓商尋在這裡單獨待一會兒。」
時行舟知道,他們此刻在這裡做不了什麼,只會讓商尋有壓力,便讓大家先散開。
沈惟注意到陳可緊鎖著的眉頭,兩隻拳頭都握緊了,忍不住問道:「你這是在生誰的氣呢?何聞?」
陳可瞪了他一眼,卻還是說道:「不管怎麼不高興,他都不該丟下他的。」
「這種情況,也情有可原吧。」
「什麼情有可原?他不是口口聲聲說愛商尋呢,那怎們會連他最討厭被人丟下都不知道?」
「……」沈惟愣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幫何聞說了句話。
「何聞他就是一時想不通,他應該會回來的。」
「他最好給我回來。」
否則陳可就收回先前那些祝福他們的話。
連這些都做不到,所謂的真愛,被這些因素輕而易舉就打敗了,那只能說明何聞對商尋的愛不過如此。
「你也太偏心商尋了,這時候何聞心裡才更委屈吧?」
「他跟商尋在一起時,我想商尋就明確告訴過他,聚少離多是常態。他自己的工作不也那麼忙?每年又有多少時間去陪商尋?商尋不也沒說什麼?」
「愛他,捨不得跟他分開,所以才會鬧脾氣。駐外好幾年,沒幾個人受得了。」
「哼!」陳可對這說法表示輕蔑。
她與商尋幾年未見,可這些年裡除了這個人,她眼裡再未看到過別人。
何聞連她都比不上,那這兩人的感情也不值得多期待。
這次不散,以後還是會散。
「我說句傷人的話啊,可能有些事情對你不難做到,可那沒有用啊。商尋喜歡的不是你,你就算一直在原地等他,他也不會為你回頭的。」
「你什麼都不懂。」
陳可不想再跟沈惟說一句話。
而沈惟說完這話也後悔了。
他知道陳可這麼生氣,不是為了她自己,是為了商尋。
而他明知這一點,看到陳可這麼維護商尋的樣子,還是出於某種莫名心理說出了這樣一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