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鐘。
防洪堤上面傳來車軲轆聲。
吳歲探出頭。
吳剛推著板車滿頭大汗地跑過來,大嫂王鳳也跟在旁邊,手裡還攥著幾個蛇皮袋。
三人趕緊把裝鮑魚的六個沉甸甸的蛇皮袋搬上板車。
吳歲特意把那兩袋子苦螺倒出來一半,均勻地鋪在鮑魚袋子上面做偽裝。
王鳳站在礁石上,看著滿地還沒撿完的苦螺,眼睛直冒綠光。
「哎喲我的親娘哎,這麼多苦螺,個頭還這麼大。」王鳳把袖子一擼,直接跳進水坑裡,
「老二,這個頭,一斤能賣2塊錢呢,你們咋不撿完?」
吳歲趕緊攔住她,「嫂子,天亮了,被人看見這車裡的鮑魚咱就麻煩了,趕緊走。」
王鳳一把推開吳歲的手。
「怕啥,你們倆大老爺們推車回去,這苦螺活交給我。」
王鳳手腳麻利地開始往編織袋裡劃拉,動作比吳剛還快。
「嫂子,真來不及了……」
「你們趕緊回去,不用管我,我就在這撿苦螺,」王鳳頭也不抬,嘴裡罵罵咧咧,
「一百多塊錢夠買多少斤肉了,你們不心疼我還心疼呢,敗家玩意兒!」
吳歲看著王鳳那副拼命三娘的架勢,知道根本勸不動。
這大嫂平時摳搜慣了,看到錢比看到親爹還親。
吳剛在旁邊搓著手,「阿歲,讓你嫂子撿吧,她幹活比我麻利,咱們趕緊把貨弄回去,放久了鮑魚該死了。」
吳歲沒轍,只能由著她去。
兩人前腳剛順著小路離開,防洪堤上就有了動靜。
起大早趕海的趙老四拎著個破水桶,晃晃悠悠地順著堤壩走過來。
一探頭,正瞅見王鳳撅著屁股在礁石堆里瘋狂撿苦螺,雙手左右開弓,化肥袋子都快裝滿一半了。
「喲,大剛媳婦,這防洪堤底下啥時候冒出來這麼多苦螺?」
趙老四眼珠子一轉,立馬扯著嗓子衝著堤壩上面喊,
「老婆子,快下來,滿地的苦螺。」
王鳳直起身,捶了捶酸痛的後腰,瞪了趙老四一眼。
「喊啥喊,號喪啊?」
趙老四也不惱,蹚著水就下來了,二話不說開始往自己桶里劃拉。
「大剛媳婦,這大海又不是你家開的,誰看見算誰的唄。」
不一會兒,村里幾個趕海的大媽也聞風趕來,防洪堤底下瞬間熱鬧起來。
王鳳看著滿地本來屬於自己的苦螺被人搶,心裡直滴血。
兩個敗家玩意兒!
咋不早點叫我來?這得少賺多少錢!
正心疼著,趙老四婆娘湊了過來,賊兮兮地打聽。
「剛看你家大剛和老二推著板車回去了,車軲轆陷泥里那麼深,弄啥好貨了?」
王鳳心裡一緊。
壞了。
剛才光顧著撿苦螺,腦子一熱,把那兄弟倆推回去的東西給忘了。
那可是好幾個蛇皮袋!
底下的重量,推車都在泥地里壓出兩道深溝。
苦螺能有那麼沉?
要是讓這幫人知道底下全是野生鮑魚……
王鳳後背起了一層白毛汗。
這要是讓村里這幫紅眼病知道了,老吳家的門檻今天就得被踩平!
到時候指不定鬧出什麼么蛾子。
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擋住自己剛裝滿的半袋子苦螺。
「還能是啥?苦螺唄!」王鳳扯著大嗓門,滿臉不耐煩地擺擺手,
「這倆憨貨,大半夜跑來撿苦螺,弄了兩百來斤,死沉死沉的,非得拉回去,這破玩意兒一塊多一斤,費那牛勁幹啥!」
趙老四婆娘撇撇嘴,手裡的動作卻沒停。
「兩百多斤?那也得兩三百塊錢呢。」話里透著酸味。
兩三百塊錢雖然不少,但在這些村民眼裡,還不足以讓他們眼紅到去堵門。
畢竟地上的苦螺還有不少,趕緊撿才是正事。
王鳳暗自鬆了口氣,手心全是汗。
就著村里人的話頭把這事圓過去,總算沒漏底。
她加快速度,把周圍剩下的幾個大苦螺撿進袋子,扛在肩上就往堤壩上面爬。
得趕緊回去看看,這倆兄弟把貨藏好沒有。
破舊的木門被撞開。
吳剛推著板車衝進院子,車還沒停穩,吳歲反手就把大門插上。
「咋了這是?」
李翠花正端著一盆泔水準備餵豬,嚇了一跳。
吳建國披著褂子從堂屋出來,手裡還拿著菸袋鍋,看著滿頭大汗的兩個兒子。
「爹,娘,搭把手,快!」吳歲壓著嗓子,指了指板車上的蛇皮袋。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六個化肥袋扛進堂屋。
門窗一關,吳歲解開其中一個袋子,用力一扯。
「嘩啦……」
大半袋子九眼鮑傾瀉在地上。
個頭最小的也有鴨蛋大小,大的足有半個巴掌大。
屋裡連呼吸聲都沒了。
李翠花手裡的泔水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髒水濺了一鞋底。
吳建國的菸袋鍋直接掉在桌上,燙得他一縮手。
「爹,全是純野生的,底下還有個半斤重的大貨呢。」
吳剛從另一個袋子裡摸出那個巨無霸,雙手捧在手心裡。
肥厚的鮑魚肉還在不停地蠕動收縮,外殼上長滿海藻。
李翠花雙腿發軟,直接癱坐在長凳上。
「老天爺,這得賣多少錢啊……」
吳歲沒空感慨,轉身往外走。
「大哥,你去碼頭製冰廠弄點冰回來,要快,這玩意兒離了水容易死,大熱天的,要是不新鮮就沒法賣了。」
「爹,娘,你們趕緊分揀,我去碼頭買點早飯,順便把陳雪叫過來幫忙。」
吳剛二話不說,拿了錢就往外跑。
半小時後。
吳歲拎著包子油條推開院門,陳雪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幾個乾淨的塑料盆。
一進堂屋,陳雪就愣住了。
滿地的鮑魚。
吳建國和李翠花正蹲在地上,按照個頭大小把鮑魚分進不同的盆里。
吳建國幹了一輩子漁民,眼睛毒得很,手指一扒拉就能分出三六九等。
「阿歲,這……」陳雪咽了口唾沫。
「先吃飯,吃完幹活。」
吳歲把早飯放在桌上,順手拿起個包子塞進嘴裡。
野生鮑魚生命力頑強,但也經不住長時間離水。
吳歲蹲在盆邊,手裡拿著一把小尖刀。
趁著李翠花轉身拿盆的功夫,他手腕一翻,刀尖准准地扎進一個足有三兩重的雙頭鮑殼裡,用力一撬。
「哎呀!」
吳歲誇張地叫了一聲。
肥厚的鮑魚肉直接從殼裡彈了出來,掉在地上,沾了一層灰。
「咋弄的你?」李翠花心疼得直拍大腿,趕緊撿起來在水盆里洗了洗,
「這可是大貨,能賣不少錢呢,殼碎了肉掉出來,人家老闆能要嗎?」
吳歲撓撓頭,滿不在乎。
「手滑了,刀沒拿穩,沒事,這肉掉出來也養不活了,中午咱們自己燉了吃。」
李翠花氣得拿手指頭猛戳吳歲的腦門。
「吃吃吃,就知道吃,幾百塊錢一口吞了,你也不怕折壽!」
吳歲嘿嘿直樂,不頂嘴。
緊接著,他又如法炮製。
「哎喲,這隻殼太脆了,碎了。」
反手一划。
「這隻吸得太緊,肉劃破了。」
短短十幾分鐘,吳歲連續報廢了六隻品相極好的大鮑魚,全都是三兩以上的極品貨。
陳雪在旁邊看出了端倪,扯了扯吳歲的衣角,憋著笑。
李翠花這回算是看明白了,氣得直哆嗦,抄起旁邊的掃帚疙瘩就要打。
「你個小兔崽子,你這是故意的。「
「你爹你娘吃糠咽菜一輩子,哪配吃這麼精貴的東西?」
「你這敗家玩意,給我滾邊去,別在這禍禍我的錢!」
吳歲一邊躲,一邊把那六隻鮑魚肉裝進碗裡,塞給陳雪。
「娘,錢賺來就是花的,你和我爹腰腿不好,吃點好東西補補怎麼了?這幾隻算我的,從我那份里扣行了吧?」
吳建國磕了磕菸袋鍋,嘆了口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行了行了,老二一片孝心,你就別罵了,趕緊幹活。」
李翠花瞪了吳歲一眼,嘴裡嘟囔著「敗家子」,手裡的動作卻輕柔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