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皆靜。
方才還觥籌交錯的正堂,像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什麼?有人來踢館?」陳洪文第一個跳起來,酒氣直衝腦門,兩眼瞪得渾圓,「開館才半天!他們倒是會挑時候!」
陳公哲按住他肩膀,沉聲道:「大呼小叫像什麼話,今日這招牌一掛,找上門的只會越來越多。早來一個,早應付一個。」
他說著,看向陳洪武。
陳洪武將酒盞往桌上一擱,杯底與桌面相觸,人已站起。
「出去會會。」
說完,他便朝門外走去。
陳公哲、胡抱一、盧嵩高、田兆麟等人一齊跟上,李義悄沒聲地貼到了陳洪武右側。
陳實踮著腳跟在最後,小臉繃得緊緊的。
門前石階下,果然坐著一個人。
那是個老道士。
只見他背朝大門,盤膝坐在當街,一身灰藍道袍上油漬斑斑,補丁壓著補丁。
一個紫銅酒葫蘆歪在他腿邊,半滾在地上,葫蘆嘴還滴著酒。
他頭髮花白,亂糟糟地盤了個髻,斜插一根枯黃荊簪。腳下一雙破草鞋,左腳踝上繫著一圈麻繩,繞了三匝。
就這一副坐相,活脫脫一個雲遊化緣、無廟無觀的野道。
可陳洪武只看了一眼,便停下了腳步。
那老道士背對眾人,身架看似松垮,實則頸椎到尾椎成一條暗線,如老龜伏井,半分不墜。
他左手懶散地搭在膝上,五指似屈非屈,掌心半覆,拇指微扣。
這是「覆掌托天」之形,看似隨意,卻暗藏「聽」字訣的起手。
人未回頭,背後十步內的一應變化,全落在他的聽勁之中。
陳公哲上前一步,拱手道:「道長,今日中央國術館開館,賓客滿堂。您若化緣,請入內喝碗素齋。若為別的,不妨明說。」
老道士這才慢慢轉過頭來。
黃濁的眼珠子在陳公哲臉上一轉,又滑到陳洪武身上,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化什麼緣?我老頭子不吃素,要的是你這『中央』兩個字的規矩。」
他仰頭望著門前那塊新匾,抬手指了指,聲音沙啞:「這五個字,是你們誰敢掛的?」
「我。」陳洪武道。
老道士斜眼瞧他,忽然「嗬」了一聲:「小娃兒,你就陳洪武?」
「正是。」
「好哇,我一路從湖北走到上海,才進街口就聽人說,中央國術館今日開館。我問他們,這館主教什麼,他們說,館主叫陳洪武,要教天下人打天下拳。」
玄真子起身,上前一步,聲音陡然一沉:「好大的秋風!中央國術館,你算哪裡的中央?是北平的中央,還是廣州的中央?」
這一步踏下去,石階下青磚「崩」地一聲,裂開蛛網紋。
滿街灰塵,無風自起,貼地卷了三卷,又慢慢落定。
盧嵩高臉色微變,低喝:「這老道好深的樁功!」
田兆麟也皺起了眉:「入地生根,發勁且藏。你看他這一踏,地上裂紋居然向里收攏。這便是武當的『收字練』,暗勁入地,有回彈之妙。」
旁邊幾個武師本要上前助勢,被這一下震得硬生生停在門口。
陳洪武走下石階,兩人相距五步。
「道長覺得,什麼叫中央?」陳洪武問。
玄真子冷哼一聲:「老道只知,武當三山九門,各承一脈。少林南北二宗,百年香火。
你一個後生,掛了這滔天的招牌,也不怕折了福分,斷了運數。」
「拳運,是打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陳洪武道,「陳某人既然敢豎旗,便不靠祖宗封,不候旁人賜。」
「哦?」玄真子抖了抖袖口,簪子隨之歪了半寸,「這等氣魄,倒叫我想起當年張三丰祖師單挑少林寺,打得那幫和尚啞口無言,卻也沒人說『中央』。」
「祖師高明,後人未必不如。」陳洪武說。
玄真子又是一陣冷笑,末了竟收起怒色,連道:「好,好,好!」
三個「好」字,一聲高過一聲,如三聲磬響,震得門楣上積灰簌簌而落。
「既然你有此志向,今日老道便來稱量稱量你。」
他說罷,轉身走到街心,雙手持杖,往地下一插。
「嗤!」
青石地面如軟泥一般,竹杖沒入三寸,穩穩立住。
玄真子脫了外袍,隨手一揚,那袍子如鐵板般旋出,「啪」地貼在數丈外的牆上。
袍落處,牆灰都掉了一層。
「武當龍門派,玄真子。」他抱拳,左手抱右手,掌心一翻,五指微張,「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