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是不是當真如潘露先前說的那樣,洋教習一個月里本就只有十五天會到廠里露面,
還是昨天那一場硬碰硬多少起了點作用。
總之,這天一大早,爐房這邊竟然清淨得很,幾個洋教習一個都沒見著。
廠里只剩中國工匠來回忙活。
少了那幾張洋面孔,連空氣都順了不少。
平日裡大家做事,總得分幾分神去看洋教習的臉色,生怕哪裡慢了,哪裡錯了,又招來一頓訓斥。
今天沒人盯著,腳步都顯得利索些,連說話聲都比往常自然。
魏今朝站在料場邊上,望著那堆剛從碼頭運來的鉻礦石,心裡總算踏實了些。
周文藻這個人,辦事還是靠譜的。
天還沒亮透,他就已經安排人把第一批鉻礦送到了高昌廟碼頭,又從碼頭轉運進了製造局。
一共四百五十斤,分量不算太誇張,用來試爐和做第一批胚料,已經夠用了。
魏今朝上前翻看了幾塊。
礦石顆粒還算均勻,顏色偏暗,裡頭夾雜不多,算是中等品位的鉻鐵礦。
若拿去和西洋那些專門分選過的高品礦比,自然還差點意思。
可眼下在大清,能這麼快湊到這一批,已經很不錯了。
至少做試胚完全夠用,不至於一上來就卡在原料上。
他心裡有了底,便從懷裡掏出銀錢所開來的那張票據,遞到周文藻面前。
「老周,貨到了,來,簽個字,蓋個章。」
周文藻對這套流程顯然熟得很。
昨天魏今朝拿著票據去銀錢所時,還在心裡吐槽那套新規矩麻煩得很。
可真到了今天用的時候,他也不得不承認,這東西確實省了不少事。
至少不用真抱著白花花的銀子滿街跑,更不用為了付一筆貨款來回折騰兩趟。
當然,方便歸方便。
魏今朝心裡那點對「現銀」的執念,依舊沒完全放下。
周文藻笑眯眯地接過票據,從袖袋裡摸出一方小印,在背面穩穩蓋了一記。
隨後又俯身補了幾行小字,把採買的礦料、數量、日期都寫得清清楚楚。
「大人,填好了,您看看。」
他把票據遞了回來。
魏今朝接過來掃了一眼。
說實話,他也看不出這裡頭是不是百分百合規。
可大致內容總歸看得懂,無非是哪天買了什麼東西,多少分量,由哪家經手,寫得都挺齊全。
那就夠了。
於是他順手把票據收回懷裡,沖周文藻點了點頭。
「行,那你後頭就照流程走。回頭我還得買別的東西,到時候還找你。」
周文藻一聽,臉上的笑意頓時更深了些。
「大人抬愛,小的求之不得。」
做買賣的人最喜歡什麼?喜歡熟客,尤其喜歡衙門裡的熟客。
江南製造局這種地方,真要搭上了線,後頭只要能一直供貨,日子就不會難過。
至於中間利潤有多少,大家心裡都有數。
周文藻也識趣,手續一辦完便帶著夥計告辭離開。
走之前,他還特意交代了一句,說剩下的貨最遲後天就能送齊,請魏大人只管放心。
魏今朝看著他帶人走遠,這才把票據重新塞回懷裡,轉身朝爐房走去。
今天和昨天不同。
昨天主要還是摸情況,理頭緒,和人打交道。
今天就實在多了。
礦料到位了,爐前也已經收拾過一遍,剩下來的事就只有一件。
開爐。
他剛走到爐房門口,李長貴已經在那裡候著了,身後還跟著幾個生面孔,都是廠里的工匠。
幾個人站得規規矩矩,臉上的神情有點複雜,既緊張,又帶著點壓不住的期待。
他們昨天已經聽說了。
這位新來的魏教習要自己開爐,還要做什麼穿甲彈的鋼料。
工匠們未必全懂穿甲彈到底是個什麼門道,可一聽見「北洋水師」四個字,分量立刻就不一樣了。
如今大清洋務辦了這些年,誰都知道海軍最燒錢,炮彈也最值錢。
能摸上這類活計,哪怕只是跟著打下手,也算見世面。
李長貴一見魏今朝過來,趕緊迎了上去,把那塊八品教習的腰牌恭恭敬敬遞了回來。
「魏大人,您的腰牌,昨夜小的帶人把爐前的東西都過了一遍,該補的補了,該換的也換了,今早又通了一次風道,爐膛也仔細看過。」
「大人現在要開爐,照理說,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魏今朝接過腰牌,掛回腰間,點了點頭。
「辛苦了。」
他說完,目光往李長貴身後那幾個人臉上掃了一圈。
「這幾位……」
李長貴連忙接話。
「都是廠里的老手,手腳穩,幹活也靠得住。」
後面幾人見狀,立刻齊聲招呼。
「魏大人。」
魏今朝應了一聲,也不多客套,抬腳就往爐前走。
江南製造局這座平爐,容積只有三噸。
放到後世,自然算不上什麼大爐子。
可放在現在的大清,已經是拿得出手的冶煉設備了。
要知道晚清不少地方還在用更原始的爐法,有一套相對完整的近代冶煉設施,已經算洋務派這幾年砸銀子砸出來的成果。
當然,設備歸設備,能不能煉出好鋼,還得看人。
再好的爐子,落到一群只會照本宣科或者只肯留一手的人手裡,也未必能折騰出多少東西。
魏今朝走到爐前,先沒急著下令。
他抬手在爐門邊探了探殘餘溫度,又彎腰看了看爐前地面收拾得如何,風口附近有沒有堵塞,渣溝是否清乾淨,旁邊的工具擺得齊不齊。
一圈看下來,他心裡暗暗點頭。
李長貴昨晚確實沒偷懶。
該整的地方都整了,老工匠辦事,手上的活倒真不含糊。
魏今朝直起身,轉頭看向李長貴。
「行。老李,待會兒我配料的時候,你站旁邊看著。」
李長貴先是一愣,緊接著臉上就露出了明顯的錯愕,腳下還往後退了半步。
「大人,您的意思是……讓小的在邊上看?」
魏今朝已經走到料架旁邊,蹲下去翻看堆好的礦石,頭也沒回。
「對。你要能把流程記住,往後我不在這兒,你也能替我盯一盯。」
他說得很隨意。
可這話落到李長貴耳朵里,分量卻一點都不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