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今朝回到爐前，他沿著幾座爐子慢慢走了一圈，左看右看看。
林子言跟在一旁，越看越納悶。
「同輝兄，你找誰呢？」
魏今朝沒回他，目光還在爐前那一片來回掃。
轉了半圈之後，不遠處一個蹲在地上的中年漢子總算進了他的視線。
魏今朝眼睛一亮，抬手就喊了一聲。
「李長貴！」
這一嗓子出去，李長貴猛地抬起頭，先往左看，又往右看，隨即就瞧見了魏今朝。
他愣了半拍，趕緊把手裡的活先放下，起身拍了拍手，朝這邊小跑過來。
跑到近前，他身子先彎下去幾分。
「魏大人，小的在。您有什麼吩咐？」
那態度擺得很快，臉上也帶著小心。
畢竟魏今朝的話語還在耳旁旋轉，要和洋人打擂台。
魏今朝這才偏了偏頭，朝林子言補了一句。
「潘大人給我薦的人。老工匠，早年見過徐建寅徐大人。」
提到徐建寅，林子言神色也動了一下。
林子言還沒來得及細想，魏今朝已經轉回頭，直接衝著李長貴去了。
「老李，明天礦料就要送到了。我先問你一件事。」
李長貴低著頭，嘴上沒立刻接。
他心裡大概已經猜到魏今朝要說什麼了。
方才爐房外頭那一場，他雖然沒湊過去聽，總也知道個大概。
此刻他的內心很糾結呀。
他在爐房裡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未必頂尖，看風向的本事倒早練出來了。
工匠日子不好過，手藝歸手藝，活路歸活路，真正最難的是夾在上頭幾撥人中間還能不出事。
洋教習一個臉色，中國官員一句話，督辦那邊一個意思，最後落到爐前幹活的，還是他們這些老工匠。
他不怕挨罵，也不怕出力氣。
可他怕的是自己自己一把年紀，家裡還有老有小，真要哪天被卷進教習和總教習的鬥法里，隨手就成了墊腳石，到時誰來替他出頭？
李長貴低著頭，半天沒接話。
魏今朝看著他那副模樣，再想想還有十幾天工期，直接把話挑明。
「李長貴，我這邊馬上要開爐了。潘大人既然向我舉薦了你，我就準備讓你來當這個工頭。你自己有什麼想法？」
工頭兩個字，在廠里不算什么正式官名，但對工匠來說，這位置不只是多點面子，也多一點銀子。
李長貴還是低著頭。
這回魏今朝沒有催，安靜的等著。
過了一陣，李長貴才抬起頭，眼神里多了點認命的意思。
「魏大人若用得著小的，儘管吩咐。小人聽命就是。」
話說完，他趕緊又補了一句。
「小的終究只是個工匠，懂得不多，若大人覺得小的能搭把手，小的就跟著干。若哪天覺得小的礙事，叫小人退下，小人也絕無二話。」
不愧是老油條。
說得圓，退路也給自己留得足。
到時無論誰來問，他都能說自己只是奉命做事，沒別的心思。
他也沒在這點上多磨，直接轉入正事。
「好，那就這麼定了。」
「李長貴，聽令。」
李長貴立刻應聲，身子又彎了些。
「你現在就帶一批靠得住的人，把爐前設備重新收拾一遍。」
「該清的清，該修的修，該換的換，凡是能影響明天開爐的地方，全給我過一遍。」
「你以前跟著徐大人做過事，這些東西怎麼整，用不著我一件件教你吧？」
李長貴趕緊點頭。
「知道，知道，洋教習平日也講過爐體維護，小的都記著。」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臉上露出點遲疑。
「就是……有些材料還得去庫房領。按規矩，得有教習批文。」
晚清這些衙門廠局，規矩常常就是這麼擰巴。
很多東西平日看著松鬆散散，真到了領料、支錢、開庫房的時候，手續反而一層一層。
因為別的事松一點還能糊弄過去，東西一出庫，帳上就得有名目。
江南製造局學西法辦廠，學得最像的地方之一，還真就是這些留痕和批條。
魏今朝聽完，想都沒想，抬手就把自己的腰牌摘了下來，直接丟給了李長貴。
李長貴下意識抬手接住，捧著那腰牌，一下都有點愣神。
「這個拿著。」
「你去庫房領東西，誰要問，你就把腰牌給他看。缺什麼直接報，今天先把爐前收拾利索，別跟我省這點工夫。」
李長貴低頭看著掌心裡的腰牌，呼吸都輕了些。
八品教習的腰牌，對他這種老工匠來說，平時屬於看得見、摸不著的東西。
別說拿在手裡，很多時候連靠近點都得看場合。
現在魏今朝說丟就丟給他，連猶豫都沒猶豫。
這可不只是方便辦事。
這還是信任。
至少在李長貴眼裡，是這麼回事。
他立刻把腰牌握緊，連聲應下。
「是，小的這就去辦。」
說完，他轉身就往爐前那頭快步去了
沒幾下就把幾個年輕力壯的工匠叫到一處，低聲交代起來，隨後幾個人一起朝領料和工具那邊去了。
林子言站在旁邊，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直到李長貴走遠，才往魏今朝身邊湊了湊，臉上帶著點新鮮。
「同輝兄，可以啊，你做事倒真是快，半點不拖泥帶水。」
魏今朝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心裡卻接了一句。
《人民的名義》我可沒白看。
你要讓人覺得你能拍板，能擔事，出了問題你頂得住。
不過這話他沒往外說，只順手謙虛了一句。
「沒什麼，我就是學學潘大人的樣子。」
林子言看著他這副的便宜還賣乖的模樣問道：
「那你接下來呢？要我幫什麼？」
魏今朝轉身看向爐房深處，目光在幾座黑黢黢的爐體上停了一會兒。
「接下來，配方。」
林子言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變了。
「配方？現在？」
「你連爐都沒試過，爐溫都沒摸准，你就敢現場配方？」
他這反應不算誇張，反而很正常。
冶煉不是寫八股，更不是紙上談兵。
爐子一旦點起來，裡面的變化全是活的。
配方聽著只是幾組數字。
真正落進爐里，差之毫厘，出來的結果就能偏出十萬八千里。
所以正常情況下，教習拿到一批新料，第一步絕不會直接定死配方。
總得先試爐，摸摸火性，再看礦料到底什麼脾氣，最後才敢把比例往細里調。
這也是為什麼許多工匠寧肯沿用舊辦法，也不願輕易改新配方。
因為改得不好，一爐料報廢，燒掉的不只是煤和鐵，連時間和臉面一起賠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