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這麼理解。」
魏今朝點頭點得很快，連半分遲疑都沒留。
話一落地，場面就安靜了。
亨特站在原地，目光停在魏今朝臉上兩個人隔著幾步遠，對視了片刻，誰也沒先挪開。
潘露站在旁邊，心已經提了起來。
剛才那一番來回，已經夠讓人頭疼。
現在魏今朝又把話接得這麼直，連個緩衝都不給。
偏偏亨特還是沒發作。
過了兩息，他反倒笑了笑，落在旁人眼裡，像寬容，真細看，又讓人不太舒服。
「好。」
他只留了這一個字。
再往後，竟然沒有繼續追問。
只是抬手整了整西裝和馬甲，袖口也順手捋平，轉身便朝來路走去，腳步乾脆得很，半點拖泥帶水都沒有。
威廉先是愣了一下，顯然沒看明白。
他估計還等著亨特繼續壓一壓場面，最好當眾把魏今朝問住，讓這個新來的中國教習下不來台。
結果亨特一句「好」之後直接收場，弄得他整個人都頓在原地。
停了一瞬，威廉才趕緊邁步跟上。
只是人雖走了，他還不忘回頭看魏今朝一眼。那目光裡帶著明晃晃的輕蔑，意思很清楚。
你完了。
至少在他自己看來，魏今朝已經完了。
一時之間，院中剩下幾個人都沒動。
林子言站著沒出聲。
艾麗莎也安安靜靜立在一旁。
潘露還望著亨特離開的方向，眉頭壓著，顯然也在琢磨。
魏今朝心裡卻已經把事情想明白了大半。
亨特這一趟，就是來摸底的。
先借著給工匠講理論，順勢立個總教習的身份，再把話頭轉到自己身上，最後打著「關心鋼料質量」的旗號問方案。
走到這裡，目的已經夠清楚了。
現在不再往下問，無非兩個原因。
其一，他覺得魏今朝嘴硬。
其二，他覺得魏今朝還不值得自己花太多工夫。
換句話說，自己剛才那番回應，在亨特眼裡，多半就只是個剛出書院、脾氣大、懂點東西卻還沒吃過虧的年輕人。
眼下犯不著較真，繼續追問，反而顯得自己太把對方當回事。
這麼一想，魏今朝心裡反倒鬆快了些。
被輕視，總比被盯死強。
一個讓人時時防著的人，做事總歸不方便。一個被人先看低幾分的人，反而有迴旋餘地。
真要論起來，這還是件好事。
魏今朝甚至都能猜到，亨特回去之後，多半還會順手敲打威廉一句，讓他別把太多精力放在自己身上。
畢竟在那位總教習看來，一個年輕教習再有脾氣，終究還沒真做出什麼名堂。
可他這邊剛轉完念頭，潘露已經快步走了過來。
這位四品總辦方才還在旁邊硬撐著場面，此刻人一走，臉上的神情就再也收不住了。
眉頭擰著，嘴角繃著。
「魏同輝，我在衙門裡怎麼跟你交代的？收一收，收一收，你倒好，我話才說完多久？人家總教習親自來同你搭話，你就這麼回他？」
潘露越說越急，手也抬了起來，朝魏今朝點了兩下。
「你多少給點面子也行啊，往後若真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你到時怎麼辦？」
話到這裡，他停了一瞬，胸口起伏了兩下，接著又想說什麼，結果一時還真沒組織好詞，只能指著魏今朝直搖頭。
「你這個人……我真是……」
他氣得不輕。
偏偏氣裡頭又帶著幾分無奈。
魏今朝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也有點過意不去。
潘露今天從衙門到爐房，前前後後折騰了一圈。
先是為經費跑斷腿，回頭還得幫自己在亨特面前維持局面。
按理說，這位總辦完全可以端著官架子，犯不著這麼操心。
可他偏偏還是操心了。
說到底，人家是真在替自己想。
念頭轉到這裡，魏今朝把先前那股針鋒相對的勁兒收了些，語氣也放緩了一點。
「潘大人，你先別急，我心裡有數。」
「亨特今天過來，擺明了就是衝著我來的，你也看見了，他若只是看看人，犯不著繞這麼大一圈。」
「既然帶著目的來，我就算把話說得再漂亮，也未必能落著好。」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真要是一味客客氣氣，反而不像我了。」
潘露聽得更頭疼了。
這小子講話就是這樣，乍一聽有理，細一想又全是歪理。
偏偏歪裡頭還夾著幾分實情，弄得人想全盤駁回都不太順手。
潘露自己也看出來，亨特確實是來摸底的。
可問題是，你知道歸知道，也不能當著人家的面硬頂啊。
官場上最要命的，從來不是誰心裡有想法，真正麻煩的是你把想法一股腦擺到臉上。
潘露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再繼續壓下去。
好不容易廠里來了個懂些門道的年輕人，腦子靈，心氣也足。
自己若一味拿規矩捆死，未免也太可惜。
江南製造局這麼多年，說到底，最缺的還真不是聽話的人。
末了，他只化成一聲長嘆。
「你小子啊……」
話剛起了個頭，旁邊一直沒出聲的林子言終於走了過來。
方才亨特在時，他就一直站著看，既沒插手，也沒多話。
現在人走了，他臉上那點憋著的意思總算放開了。
「幹得漂亮啊，同輝兄。」
林子言走到近前，眼裡帶著笑意。
「我早聽說亨特這個人難見，平時待在廠里跟個影子似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結果今日第一次碰上，就看了這麼一出，真是有意思。」
「若不是我頭上還頂著督辦的名頭，我都想在旁邊跟著你補兩句。」
魏今朝看了他一眼，心裡明白。
林子言的身份擺在那裡。
北洋派來的督辦，背後站著的也不只是他自己。
平日裡怎麼說笑都行，真到這種場面，牽一髮而動全身，他自然不能輕易表態。
別說替魏今朝出頭，哪怕多偏一句，都容易讓事情變味。
魏今朝也沒客氣，順著接了句。
「沒事，我在前頭頂一頂，你在後面看著就成。」
林子言聽完，忍不住笑出聲。
潘露站在兩人中間，左右看了一眼，腦仁都開始隱隱發脹。
一個是自己看中的年輕教習，入職才兩天，已經跟洋教習正面撞了兩回。
一個是北洋來的督辦，表面和和氣氣，骨子裡也不是什麼安分人物，此刻居然還在旁邊覺得熱鬧。
這倆人湊在一處，往後會生出多少事來，潘露連想都不太敢想。
「行了，行了。」
他抬手揮了揮。
「我不跟你們掰扯了，你自己有數就好，我先回去批公文。」
話雖這麼說，意思裡頭還是留了餘地。
並非真不管了，只是暫時管不動了。
他剛要轉身，一旁的艾麗莎終於開了口。
她今天從頭到尾都沒怎麼插話，更多時候只是站在邊上看。
此刻見人散得差不多了，才輕聲提了一句。
「潘大人，我下午要去報社，和老師那邊還有事...」
這事顯然她先前已經報備過。
潘露點了點頭。
「你去便是，不必再專程同我說。」
艾麗莎應了一聲。
潘露已經轉身往外走，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魏今朝一眼。
「真出了事，別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