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話說得不疾不徐,甚至連一句重話都算不上。
可威廉聽完,額角卻已經開始冒汗了。
因為他自己也知道,剛才那套說辭,確實編得有點過了。
他原本只是想把事往嚴重了說,最好能激得亨特當場生出厭惡,好直接把魏今朝按下去。
可他顯然忘了,眼前這位不是廠里那些好糊弄的工匠。
這是亨特。
一個在歐洲冶煉行當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又能在江南製造局這種地方穩穩坐住總教習位置的人。
你想拿點低級挑撥去糊弄他,跟拿糖葫蘆去釣老狐狸差不多。
亨特見威廉說不出來話,輕輕笑了一聲。
「威廉。」
「你的謊,撒得有些拙劣了。」
「制鋼廠自建成以來,什麼時候有過正式的中國教習?」
「就算潘露這回破格錄用了什麼人,那人也不可能連我的面都沒見過,就放言說我教的東西有問題。」
「別說他不敢。」
「就算是潘露本人,也未必敢把這種話說得這麼直白。」
說到這裡,亨特抬起頭,重新看向威廉。
「所以,現在跟我說實話。」
「到底怎麼回事?」
屋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威廉咽了口唾沫,他原本準備好的那套義憤填膺,這會兒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當然還想繼續咬死魏今朝不放。
可話說到這裡,再順著原來那條路編下去,就實在太蠢了。
而偏偏,亨特最看不起的,就是蠢人。
威廉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重新開口,語氣明顯軟了許多。
「亨特先生……」
「我以我的人格擔保,那個年輕人,確實說了對您不敬的話。」
這一次,他不敢再往誇張里編了,只能死死咬住最不容易當場被戳破的一點。
可亨特聽完,只是靜靜看著他。
那表情更像是在判斷:
眼前這個人,究竟是單純在撒謊,還是已經蠢得連自己在說什麼都拎不清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嗤地輕笑了一聲。
「威廉。」
「你知不知道,你那點人格,在上海灘混了這幾年之後,大概已經不值幾個錢了?」
威廉的臉騰地一下漲紅了,他下意識張了張嘴,像是還想替自己辯解兩句。
可亨特連這個機會都懶得給,只抬了抬手,示意他閉嘴。
「好了。」
「我知道了。」
亨特淡淡說道。
「既然廠里來了個新教習,我這個總教習,倒也確實該親自去看一看。」
這句話一出口,威廉心裡頓時一喜。
終於。
總算把亨特說動了。
但緊接著他又有點惱。
因為他很清楚,亨特願意出面,並不是為了替自己撐腰。
亨特只是出于謹慎,決定親自去看看那個中國教習到底是什麼路數。
這和替自己報仇,完全是兩回事。
可威廉再不甘,也不敢把這點情緒露出來。
他太清楚亨特是什麼脾氣了。
這人表面上溫和、講究、說話從來不大聲,可真要發起狠來,比那些一言不合就摔杯子的莽夫可怕得多。
能在製造局這一大攤子洋教習里壓住場子,坐穩總教習的位置,靠的從來不是好脾氣。
說到底,這也是個狠角色。
另一邊,亨特心裡也自有盤算。
以他對威廉的了解,這人固然魯鈍自負喜歡誇大其詞,平日裡也常常帶著那股利物浦小作坊里出來的粗氣和傲慢,但還不至於在這種一戳就穿的事情上,憑空捏造出一個人來。
也就是說,鋼廠里多半確實來了這麼一個年輕的中國教習。
既然如此,那去看看,總沒壞處。
他當然不擔心一個毛頭小子真能翻出什麼大浪。
亨特在歐洲做了三十年冶煉,別說一個初出茅廬的中國年輕人,就算把德國本土那些剛冒頭的新派工程師拉幾個過來,在他眼裡,也未必有多嚇人。
但問題不在這個年輕人本身。
問題在於製造局那邊的態度,是不是變了。
以前,整個制鋼廠的技術命脈幾乎都牢牢攥在洋教習手裡。
但真正觸及技術核心的問題,始終被牢牢關在洋人自己的圈子裡。
這也是洋務系統里一個很常見的現實。
清廷花錢請洋匠,是為了學技術、造兵器。
可洋人肯教多少、願意放多少核心東西出來,卻從來不是朝廷說了算。
有些人是真有本事,也真願意教。
可更多人,還是把技術當成自己在中國吃飯的本錢。
你若全教給中國人,那你還值什麼價?
所以很多洋教習教來教去,教的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而現在,鋼廠里忽然塞進來一個正式身份的中國教習,還是個自稱懂冶煉的年輕人。
這對亨特來說,不是什麼好信號。
至少說明,中國人那邊,已經有人開始不滿足於只當照做的人了。
想到這裡,亨特的眼神微微沉了沉。
威廉站在原地,看見他神色變化,心裡越發不敢多嘴,只能老老實實低頭道:
「是,亨特先生。」
說完,他便準備退出房間。
可才剛一轉身,亨特又開口叫住了他。
「威廉。」
威廉立刻停住腳步,回過身來。
「我要提醒你一句。」
「你記著,我們來這裡,是為了賺錢,不是為了劫道。」
「你每多得罪一個中國東家,他們看我們的眼神里,就會多一分防備。往後你在這裡做事,也就多一分束手束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威廉臉上。
「你在利物浦那些小作坊里混了這麼多年,難道連這點道理都還沒想明白?」
這話說得相當不客氣。
威廉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幾下,本能地還想替自己爭辯兩句。
可亨特的目光一直壓在那裡。
他終究沒敢開口。
亨特繼續說道:
「所以,我最後再和你說一次。」
「別把你那些毫無來由的傲慢和偏見,帶到中國人面前去顯擺。」
「你若再鬧出仗勢欺人的事情,就趁早滾回你的利物浦小作坊去。」
「這裡,不缺你一個威廉。」
這一句一句落下來,威廉連大氣都不敢出。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自己今天能站在江南製造局裡,能穿得體體面面地進出禮查飯店,靠的並不全是本事。
更重要的是亨特的提攜。
若沒這個人,他現在十有八九還窩在利物浦某間油污滿地的小作坊里,繼續和煤灰劣酒過一輩子。
想到這裡,他那點不服氣也只能硬生生壓下去,低著頭連聲說道:
「Yes, sir.」
「Yes… yes, sir.」
亨特看了他一眼,也懶得再多訓,重新端起茶杯,像是這場談話已經結束了。
「行了。」
「去備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