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務處在這棟行政樓一層最靠里的位置，和樓上那些被擦得鋥亮的辦公室不同，這裡的走廊燈光明顯暗了一檔，牆壁上的油漆也有些年頭了，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泛著一層淡淡的黃。
他抬手敲了敲門框，木頭髮出一聲悶悶的脆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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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里面傳來一聲帶著點鼻音的「進來吧」。
葉陽推開門，看到一個老人正坐在辦公桌後面。
那張辦公桌比周主任的桌子還要大上一圈，但桌面上堆的東西也更多。
桌子的中間，好幾摞泛黃的學生檔案歪歪扭扭地疊在一起，旁邊散落著幾支鋼筆。
一個搪瓷茶杯擱在桌角，杯壁上印著「聯邦第一軍校建校紀念」幾個字，字跡已經被茶水漬浸得有些模糊了。
老人看起來大概六十出頭，他頭髮花白但非常濃密，在腦後隨意地攏著。
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藍色工作服，領口翻出來的白襯衫邊緣磨出了細細的毛邊。
他正舉著一張報紙擋在面前，報紙的版面正好翻到今天的校園新聞那一頁。
葉陽走到辦公桌前，語氣禮貌的說道：「您好老師，請問你們這裡有沒有一個叫作王小明老師的信息？」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報紙從面前緩緩拿下來，露出一張戴著老花鏡的圓臉。
他的鏡片很厚，後面那雙眼睛被放大了一圈，看起來有些迷糊。
他看著葉陽，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後微微偏過頭，用一種極其認真的語氣反問：「王什麼明？」
葉陽愣了一拍，然後字正腔圓地重複了一遍：「王小明。」
老人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然後眯起眼睛，整個身體往前傾了傾，繼續認真地追問：「什么小明啊？」
葉陽深吸一口氣。他感覺到自己右眼皮輕輕跳了一下，但還是保持著微笑重新說了一遍：「王——小——明——王小明。」
老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然後把老花鏡又往上推了推，表情極其嚴肅地再次問道：「王——小——什麼？」
空氣安靜了好幾秒。葉陽感覺自己的右眼皮又跳了一下。
他站在辦公桌前，臉上那個禮貌的微笑僵了大概有幾秒。
那個老大爺的嘴角正在極其細微地抽動，老花鏡後面那雙眼睛正閃著一種促狹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在地球上看過的電影，裡面的主人公沈騰去問路，被一個耳背的大爺來回折騰了好幾分鐘。
他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成為這個小品的主角。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然後重新睜開，用一种放棄了掙扎的平靜語氣笑著說：「算了大爺，我還是自己想辦法吧。您忙您的報紙，我不打擾了。」
他剛要轉身，老人忽然動作很快地從報紙後面伸出一隻手。
「唉——逗你的逗你的，你看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經逗啊。好久沒碰到這麼有禮貌的學生了，一時沒忍住。」
老人把報紙折好放在桌角，然後將把老花鏡摘下來拿在手裡，露出一個慈祥的笑容：「不過我以前怎麼沒見過你啊，你是不是新來的轉學生？還是開放日過來參觀的？」
葉陽重新轉過身面對著老人。他把自己的表情重新整理好，重新用那種禮貌而耐心的語氣解釋道：
「老師，我不是這裡的學生。我是來學校辦事的，但是在路過走廊的時候看到了一個熟人的名字，所以就想來查一下他的信息。」
老人把眼鏡重新戴好，他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筆帽已經被咬得坑坑窪窪的鋼筆，在指尖轉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說：
「這樣啊——你等我看一下。我們學校教職員工花名冊更新得可勤了，每個人的檔案都在我這裡，從入校到退休，一頁不落。」
他彎下腰，從辦公桌下面的柜子里搬出一本厚度堪比百科全書的冊子。
深藍色的硬皮冊子封面上面燙著「聯邦第一軍校教職員工花名冊」幾個金色大字。
書冊的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厚度大概有一個拳頭那麼寬。
他把冊子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然後他翻開第一頁。接著他的手指以一種和他年齡完全不符的速度開始翻頁，那速度，葉陽只在自己的甲斗王升時化回放里見過類似的視覺效果。
紙頁在他指尖像被風吹過的書頁一樣快速翻動，從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只用了短短几秒。
他甚至還能在翻頁的過程中扶一下眼鏡，然後精準地在某一頁停下來，用手指點了點頁面上的某個位置。
「找到了——王小明老師。今天新來的超A級教師，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他的資料是今天早上剛錄入的，墨跡都還沒幹透呢。」
老人把花名冊轉過來讓葉陽看了一眼，然後又迅速轉回去。
葉陽只來得及看到頁面上確實有「王小明」三個字，旁邊還有一行極細的備註，但還沒等他看清備註上寫了什麼，老人就把冊子合上了。
「對，沒錯，就是他。您知道他今天什麼時候有空嗎？我想找他當面聊一聊。」
老人慢慢摘下老花鏡，然後用鏡腿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神秘的說道：
「他今天有事需要忙。至於忙什麼——是機密。」
葉陽嘴角那個禮貌的微笑出現了一道細微的裂痕，但他還是繼續問道：「那麼——他大概多久可以忙完？」
老人把老花鏡重新戴好，雙手交疊放在那本厚厚的花名冊上，對著葉陽微微一笑：「這個啊——也是機密。」
葉陽看著老人那張慈祥而促狹的臉，終於徹底放棄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微微鞠了一躬說：「好吧，那我先走了。謝謝您。」
老人對他招了招手，然後又重新拿起報紙展開擋在面前，用慢悠悠的語調說道：「再見啊年輕人。」
葉陽從教務處出來的時候，感覺自己剛才在裡面被那位老大爺來回折騰了好一陣，但仔細想想又覺得那個老頭挺可愛的。
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正在心裡默默總結今天跟所有老師打交道的經驗教訓。
這時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家三姐妹從樓梯口拐了出來，林星燃走在最前面，手裡還拎著一杯剛剛從食堂帶出來的奶茶。
她看到葉陽靠在牆上發愣，立刻快步走過來問道：「怎麼樣怎麼樣，那個王小明老師有沒有什麼消息？教務處的老師跟你說了什麼？他現在在辦公室嗎？你見到他本人了嗎？」
葉陽搖了搖頭，把剛才在教務處里發生的事情簡單複述了一遍。
林雨眠站在旁邊用手指撓了撓下巴，她的目光越過走廊的窗戶，看向行政樓的方向，有些若有所思的說道：
「機密？一個普通教師的行程，居然需要用『機密』級別來保密。聯邦第一軍校里的機密確實不少，但涉及到教師個人行程被列為機密的，在我印象里還是頭一回。」
「這個王小明老師確實不簡單——他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三層，超A級教師職稱，行程保密——所有這些加在一起，說明他來這所學校的目的很可能不只是教學。」
就在這時，葉陽的感知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往旁邊走廊的方向偏了偏頭，然後整個人瞬間繃緊了。
走廊另一頭，一個修長的背影正靠在教務處旁邊的牆壁上。
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襯衫，他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正捏著一張不知道從哪撕下來的便簽紙。
葉陽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然後他快步朝那個方向走過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皮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發出清脆的節奏聲，襯衫的下擺被氣流帶得輕輕飄起。
他離那個人還有好幾步遠的時候，聲音已經先一步從嘴裡蹦出去了：「海東大樹？是你嗎！」
海東聽到自己的名字之後從便簽紙上抬起頭，轉過頭看向葉陽。然後他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眼底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促狹。
他把便簽紙折好塞進褲兜里，然後抬起那隻空閒的手對葉陽隨意地揮了揮，聲音懶散的招呼道：
「哦——這不是士的小迷弟嗎？好巧啊。你不是今天要演出嗎，怎麼跑教務處來了？迷路了？還是來找我的？」
林家三姐妹互相對視了一眼，也加快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