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林裡重歸安靜之後，葉陽把帝騎驅動器從腰間摘下來，品紅色的光粒子從裝甲邊緣一層一層地褪去。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走到那個還蹲在樹根旁邊的瘦弱男生面前彎下腰，然後伸出一隻手。
男生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的紅色已經徹底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地握住葉陽的手掌，被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以後他們再欺負你，就大聲喊。喊到有人聽見為止。這學校里不是只有他們三個人。」
葉陽拍了拍男生校服上的泥土和枯葉碎片，接著幫把他歪掉的校徽正了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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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咬著下唇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謝謝，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從樹林入口處由遠及近地傳來。
林櫻是第一個衝過來的。她跑得很快，淡藍色襯衫的下擺都被風帶得飄起來，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拉成了一條直線。
她繞過那幾棵被撞歪的香樟樹，然後在看到葉陽的一瞬間腳步猛地頓了一下。
她的眼睛飛快地掃過他的身體，確認他沒有缺胳膊少腿之後，肩膀才極細微地松下來。
但她還是下意識的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淺灰色的眼睛裡映著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的光斑。
她聲音很輕的問道：「發——發生什麼了？我——我剛才聽到這邊有很大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打鬥。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葉陽看著她那副緊張的樣子，心裡感覺暖暖的，他把驅動器收回四次元口袋裡，然後語氣隨意的說道：
「沒事。就是上了個廁所出來，看到他們三個在欺負那個男生，順手教訓了一下。你沒看到我剛才那個泰坦形態的腦瓜崩——彈得那個石頭人捂著頭退了好幾步。」
林雨眠和林星燃也從樹林入口處快步走了過來。
林雨眠的目光在現場掃了一圈，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
她先看了一眼那三個正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的男生，又看了一眼那個站在樹根旁邊低著頭不敢說話的瘦弱男生，然後轉向葉陽，語氣平穩的問道：「你怎麼和他們打起來了？」
葉陽指了指那個還站在樹根旁邊的瘦弱男生，有些憤憤不平的說道：「他們剛剛在這裡欺負那個男生，他們把他推倒在地上，還踢他。我剛上完廁所出來剛好看到，就出手教訓了一下。」
林星燃聽完這幾句話，整個人的火氣噌地一下就上來了。
她雙手叉腰，瞪了一眼地上那三個還在哼唧的男生，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什麼？校園霸凌？就你們三個？欺負一個比你們瘦那麼多的同學？還跟我弟弟動手？我跟你們說，上次王鈺在宴會上被我弟懟得站都站不穩，你們三個加一起還不夠他一個打的！要不要我再給你們加把火暖和暖和？」
林雨眠伸出手攔住正要往前沖的林星燃，聲音突然有些緊張的說道：
「等一下。葉陽，雖然你是好心，我也理解你為什麼要出手。但這裡是學校，不是外面。」
「在學校里濫用異能——不管是什麼理由——按照校規都是要受到處罰的。之前星燃在訓練館不小心燒壞了防火系統，被罰了好幾周的額外訓練。我們先不要急著把事情鬧大，先把那個男生送回去，然後——」
她的話還沒說完，一道極其威嚴的男聲從樹林入口處傳了過來。
那聲音低沉而洪亮，光是傳進耳朵里就讓人不由自主地想站直身體：「這裡是怎麼回事？你們幾個——在幹什麼？」
林星燃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術一樣僵在了原地。
她臉上的怒火在一瞬間全部凍住，然後慢慢變成了一種葉陽從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表情。
她壓低聲音，然後用一種絕望的語調說了句：「完蛋了完蛋了，是肘哥」。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從樹林入口處大步走過來。
他大概四十出頭，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式校服，肩背挺得筆直。
他的臉是標準的國字臉，眼睛不大但極其有神，他的下巴颳得很乾淨，整張臉看起來像是一塊被精密切割過的花崗岩。
他在所有人面前站定之後，雙手背在身後，雙腳微微分開。
葉陽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林星燃：「肘哥？這是什麼外號？你們學校的老師外號怎麼都這麼接地氣？」
林星燃從牙縫裡擠出氣聲，語速極快的解釋道：
「他是我們學校的教導主任——姓周，周主任。本來大家私底下叫他周哥，但是有一次在全校大會上他講話，說到激動的時候，他說『我這個人很肘，誰要是敢違反校紀校規，我第一個不同意』——」
「他本來想說的應該是『我這個人很軸』。但是他普通話不太標準，全場人都聽到了『肘』。從那以後全校師生背後都叫他肘哥，連食堂阿姨打菜的時候都會說『周主任來了多給他舀一勺肉』。」
她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絲不太容易察覺的顫抖。
「你別看他現在站得跟棵樹似的，他訓人的時候比秦不問還可怕。上次有個男生在宿舍里偷偷養了只默獸幼崽，被他抓到之後寫了上萬字的檢討，還當著全校的面念。」
周主任走到眾人面前，他先是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三個正在掙扎著想爬起來的男生，又轉頭看了看被推搡後還有些茫然的瘦弱男生，最後目光落在站在葉陽旁邊的林家三姐妹身上。
他的眉頭緊緊鎖起來，額頭上的川字紋更深了幾分。
「你們幾個——居然敢在學校里打架鬥毆？還有這棵樹是怎麼回事？這棵香樟樹在校園裡長了快二十年，樹幹上這個凹痕是誰幹的？你們知不知道濫用異能擅自鬥毆已經嚴重違反了學校的校規？不管你們是哪家的孩子，在學校里就要遵守學校的紀律！」
林星燃和林雨眠同時低下了頭，她們動作整齊劃一，顯然是被訓過很多次練出來的條件反射。
這時，葉陽往前邁了一步，他站直身體，用一種極其誠懇的語氣開口道：「您好——肘哥。」
整個樹林在那一瞬間安靜得像是被抽成了真空。
林櫻用手捂住了嘴，肩膀在極細微地抖動。
林雨眠閉上了眼睛，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句「完了」。
周主任的眼睛瞬間眯了起來，他那本就鋒利的眼縫在鏡片後面收縮成了兩道極細的刀鋒，目光牢牢地鎖定在葉陽臉上。
葉陽在那兩道目光的注視下咽了口唾沫，趕緊搖頭擺手，語速極快地糾正道：
「不是不是——周主任！周主任您好！口誤！真的是口誤！我叫錯了！我不是故意叫的——我就是剛才聽二姐說您很——不是，是很負責——對，很負責——我就嘴瓢了！我叫葉陽，是林家剛回來的那個——我今天來學校是受邀彩排的——我跟您解釋一下剛才發生了什麼！」
周主任抬起一隻手，直接打斷了葉陽的解釋。
「不必說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不管你是葉陽還是誰，在校園裡打架鬥毆就是違反了校規。你們所有人，全部到我辦公室去。現在。立刻。馬上。」
他揮了揮手，然後一隻長得極其可愛的生物從他身後飛了出來。
那東西大概只有巴掌大小，它圓滾滾的身體覆蓋著一層淺金色的絨毛，兩隻豆子大的黑色眼睛占據了半張臉，背上長著好幾對極薄的透明翅膀。
飛起來的時候那幾對透明翅膀還會發出極細極輕的嗡嗡聲，尾部還拖著一條毛茸茸的小尾巴。
它繞著倒在地上的李磐轉了一圈，然後可愛的抖了抖腦袋，耳朵在空氣中可愛地顫了好幾下，撒下一片極細極亮的金色粉末。
那些粉末落在李磐胸口的裂紋上，他岩石甲殼上的裂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然後它又飛到撞在樹幹上的趙寬旁邊抖了抖腦袋，趙寬後背那個被帝騎踹出來的鞋印在金粉的覆蓋下慢慢消退。
最後它飛到雙手還在流血的錢波面前抖了抖腦袋，錢波紅腫的手指在極短時間內消退下去，掌心的傷口開始自動結痂。
它做完這一切之後，發出一聲極其軟糯的叫喚，然後撲扇著透明翅膀飛回周主任肩頭，找了個最舒服的位置趴下來。
它把毛茸茸的腦袋縮進翅膀里，只露出兩隻還在微微顫動的耳朵。
周主任動作輕柔地摸了摸它的小腦袋，然後他一甩身後的衣袍，頭也不回地大步朝行政樓方向走去。
那件深灰色中山裝的衣擺隨著他轉身的動作劃出一道乾脆利落的弧線，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拖出一道又長又直的影子。
等周主任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樹林入口的灌木叢後面，林星燃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她靠在旁邊一棵香樟樹的樹幹上，用手捂著胸口，用一種劫後餘生的語氣哀嘆道：
「哎呀——他終於走了，可嚇死我了。我就跟你說肘哥是整個學校最不好惹的人，他訓人比我爸訓兵還狠。」
「之前有一次我在訓練館不小心把防火系統燒壞了，被他叫到辦公室里訓了好久，出來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像是被人從精神上剝了一層皮。」
她轉頭看著葉陽繼續控訴，「葉陽你也是——你沒事惹肘哥幹什麼！你瘋了！你看到他那張臉沒有！你剛才叫他『肘哥』的時候他眼睛眯起來的樣子，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後背發涼。你知不知道上一個在公共場合叫他外號的人現在還在寫檢討！」
葉陽撓了撓頭，那幾撮碎發被他撓得更翹了。
他看了看周主任消失的方向，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抱歉——把你們也拉下水了。我本來以為就是教訓幾個小混混，沒想到會把你們學校的主任給招過來。等會我一個人去辦公室吧，反正是我動的手，我跟他說清楚就行。你們就說你們是剛好路過，什麼都沒看到。」
林雨眠輕輕搖了搖頭，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然後重新抬起頭看著葉陽，語氣平靜的說道：
「不。我們也有責任。剛才如果我們在你上廁所的時候跟著你，就不會發生這種事。尤其是我，我明明看到你臉色不對，卻沒有問你需不需要幫忙。」
「我們剛才應該和林櫻一樣對你緊張點——也許就該跟她想法一樣，跟著你一起去衛生間。這樣你也不會一個人對上三個校園混混。」
旁邊的林星燃聽到大姐這一系列發言，瞬間瞪大了眼睛。
而林櫻的臉也瞬間從淡粉色變成了煮熟的蝦子色。
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下，兩隻手在身前拼命地搖擺，銀白色的長髮隨著她擺手的動作左右翻飛，聲音也因為太過慌張而結巴得比平時厲害了好幾倍：
「大——大姐！你——你——你在說什麼！我——我——我又不是變態！跟蹤葉陽上廁所幹什麼！我沒有想跟過去！我就是——就是擔心他肚子不舒服——不是不是——我就是想他會不會沒帶紙——不是不是！我就是——」
她的解釋越說越亂，越亂越說不清楚，最後乾脆用手捂住臉，整個人躲到二姐身後，只露出一隻通紅的小耳朵。
林星燃站在她前面，感受著背後傳來的熱度和微弱的顫抖，臉上的表情既有對林櫻被大姐突然「襲擊」的同情，又夾雜著幾分欣慰。
葉陽看著林櫻那副羞得恨不得鑽到地縫裡的樣子，又看著林星燃在旁邊幸災樂禍偷笑的表情，他嘆了口氣。
他拍了拍襯衫袖口上蹭到的樹皮碎屑，有些無奈的說道：
「算了。總之先去找肘哥吧——把事情的經過從頭到尾說清楚。要是運氣好的話，他說不定只讓我寫份檢討。你們別跟著進去挨訓了，在門口等我就行。」
他說完邁開步子朝行政樓方向走去，林家三姐妹並排跟在他身後，陽光從法桐樹葉的縫隙里篩下來，在林蔭道上投下一個個跳動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