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一個穿舊青布衫的老人也點了點頭:「我孫子那天還抄了這詩回來念給我聽,照你這麼說,我這老頭兒也不配念林狀元的詩了?那詩寫著千金散盡還復來,我散盡了千金還復來不了,我就不能念了?」
這種小酒館,來喝酒的人,大多都是普通百姓。
剛才李崇文那一番話,自然會引得很多人心中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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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李崇文沒有針對他們,但是說的那番話,分明把他們都帶進去了。
怎麼了?我們普通百姓,喝酒都不配了?
不過礙於李崇文的權勢,他們沒有站出來反駁而已。
現在有人替他們說話,他們躲在後邊幫幫腔還是敢的。
李崇文的臉色變了,他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話竟然引來了這麼多人的附和,更沒想到那個穿舊灰布衫的窮書生幾句話就把火引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但喉嚨里像是堵住了什麼,聲音發出來的時候已經有些氣短:
「你……你這是狡辯!我根本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他不配用林狀元的詩給自己貼金!」
林硯秋沒有退讓:「你不認識林狀元,我也沒見過他。但詩寫在那裡,人人都能讀,人人都能念。
你說這位周兄不配念林狀元的詩,那你呢?
你是舉人,沒考中進士,在你眼裡,你算不算天下英雄?
你若是算,那你還不是進士;你若是不算,那你念不念林狀元的詩?
你若是念了,你配不配?」
這話像一根針,準確地扎進了李崇文最在意的地方。
他自己也是舉人,不是進士,他的功名還比不上那些三甲的同進士出身。
他心裡一直明白自己那點底子是怎麼來的,是碰運氣過了一道策論題才撈到了舉人的功名。
他端著這舉人的架子,在這條巷子裡壓著周弘毅一頭,可他心裡清楚,在那些真正的進士面前,他什麼都不是。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乾澀得像是塞了一把沙,說不出話來。
周弘毅站在旁邊,聽完了林硯秋那番話。
他端著那杯沒喝完的酒,目光落在林硯秋身上,認真打量這個替自己說話的人。
他走上前一步,朝林硯秋拱了拱手:
「這位兄台,你的好意在下心領了。但林狀元是六元及第的魁首,在下不過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萬萬不敢拿自己跟林狀元相提並論。」
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自卑和謹慎,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迴避著什麼,「更不敢說在下比他優秀這樣的話。這長安城人多嘴雜,這話要是傳出去,惹得林狀元不快,在下擔當不起。」
林硯秋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邊那隻已經被喝空了的酒杯,然後又抬起頭來,看著周弘毅,慢慢開口:
「周兄,你方才說不敢跟林狀元比,那我問你:你覺得林狀元是天生的神童?他第一次考縣試就過了?」
周弘毅被他問得一愣:「這個……在下聽說林狀元是六元及第,一路考過來都是頭名,大約是天賦異稟的吧?」
他這話說得含糊,他自己也沒去深究過林硯秋的過去。
長安城裡傳的都是林硯秋六元及第的光輝,不會有人去翻他幾年前三次落榜的舊帳。
林硯秋輕輕搖了搖頭:「林狀元當年考縣試,連考了三次都沒過。那會兒他比你落魄得多,家裡只剩寡母一人,連件像樣的棉襖都穿不起。他考了三次,落榜三次,第四年才考上的縣案首。」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周弘毅的眼睛上,「你說不敢跟他比,但他起步的時候跟你一樣,甚至比你還晚了好幾年。他可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你為什麼不行?」
周弘毅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了一下。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杯沿上。
他倒是真不知道林狀元還有這種過往。
他不確定自己能行,但他那一瞬間,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一下。
林硯秋又笑了一下,語氣輕鬆了一些:「再說了,他林硯秋也不過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你也不比他少了什麼。」
這話帶著幾分開玩笑的意味,但在場的人聽了,都覺得有些過於大膽了。
周弘毅趕緊擺了擺手,壓低了聲音:「兄台慎言!這話可不能亂說,若是傳出去,你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他臉上的表情帶著真切的緊張,像是怕林硯秋再說出什麼更加大逆不道的話來。
酒館裡的其他人也安靜了下來,有人端著酒杯停在半空,有人豎著耳朵聽著這邊的對話。
錢掌柜站在櫃檯外面,手裡那塊抹布已經放下了,他也想看看這個穿著舊灰布衫的年輕人還能說出什麼話來。
這時候,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聚了一圈人。
有人路過半壺春門口,聽見裡面隱約傳來爭論聲,就停下來探頭看了一眼;又有人路過,也停了;不知不覺間,門口已經圍了十幾個人,都在往裡面張望。
人群里一個穿灰袍的中年人探頭往裡面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硯秋的背影上。
他原本只是路過,聽見裡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就順帶看了一眼,然後他的腳步就停住了。
他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微微瞪大了眼睛,立刻就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