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所有人都看著這邊。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別過頭去,有人緊張地咽了口唾沫。
江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感想?」
他開了口,
「感想就是——」
話沒說完。
食堂的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不是推開,是撞開。
兩扇厚重的木門砸在牆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
許大茂的聲音卡在嗓子裡。
他轉過身,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八個公安。
藏藍色的制服,腰間別著槍。
為首那個手裡拿著一沓文件,身後站著的,正是剛才那個不起眼的鉗工。
他已經脫掉了工裝,露出裡面的白色公安襯衫。
食堂里的溫度仿佛瞬間降到了冰點。
「公安同志……」
食堂主任劉大姐放下手裡的鐵勺,戰戰兢兢地迎上去。
為首的公安亮出證件,目光越過劉大姐,徑直釘在許大茂身上。
「許大茂。」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炸雷,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站出來。」
許大茂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臉上的得意還沒來得及褪去,又添上了驚恐。兩種表情扭曲地擠在一起,整張臉看起來格外滑稽。
「你……你們抓錯人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撞在身後的飯桌上,搪瓷缸子嘩啦一聲翻倒,水灑了一褲子,
「應該抓他!應該抓他——是江天!」
他猛地轉身,伸手指向江天。
江天坐在原地,端著搪瓷缸子。
連姿勢都沒變。
兩個公安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許大茂的肩膀。
「姓名?」
「許……許大茂……」
「年齡?」
「二十六……」
「住址?」
「南鑼鼓巷九十五號……」
公安確認身份後,手腕一翻。許大茂的右臂被反擰到背後,咔嗒一聲,金屬咬合的聲音響起。
手銬。
許大茂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要不是兩個公安架著,他當場就要癱到地上去。
「公安同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車間主任老馬站起來,聲音有些發抖,「許大茂他犯什麼事了?」
為首的公安掃視整個食堂。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展開,聲音洪亮,確保每個角落都能聽見。
「許大茂,男,二十六歲,京華軋鋼廠放映員。
經查實,此人夥同廠內職工李禿子、王麻子,在本年度十月份期間,先後三次盜竊國家生產物資,涉案金額巨大。
此外,該犯勾結廠內幹部孫德勝,非法獲取國家建設計劃信息,在外倒賣牟利。」
他頓了頓,目光如刀。
「根據京城市公安局決定,對許大茂執行逮捕。」
許大茂的臉色從慘白變成了死灰。
他張著嘴,想說什麼,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公安一揮手:
「帶走。」
「等等!」
許大茂被架到門口時,車間主任老馬又開口了。
「公安同志,您剛才說的都是真的?」老馬看了一眼許大茂,又看了一眼公安,「盜竊國家物資?這可不是小事。你們有證據嗎?」
為首的公安轉過頭,看了老馬一眼。
「人證物證俱在。」他說,「許大茂,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許大茂渾身發抖。
他想說「冤枉」,但舌頭像打了結。
他想說「有人害我」,但他也知道說什麼都沒用。
許大茂猛地扭頭,盯著江天。
江天始終坐在那裡。
從始至終,沒有站起來,沒有開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
那雙眼睛越過缸子的邊緣,平靜地看著許大茂,像在看一顆已經落定的棋子。
許大茂忽然什麼都明白了。
「是你……」
許大茂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是你搞的鬼!」
兩個公安沒再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把他架出了食堂。
許大茂的雙腳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印子,皮鞋在門檻上磕了一下,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被塞進了門口的警車。
食堂里死一般的寂靜。
劉大姐手裡的鐵勺掉在地上,哐啷一聲,格外刺耳。
但沒有人去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個人身上,
江天。
他慢慢站起來,端起飯盒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不緊不慢地沖洗著。
身後上百雙眼睛盯著他,他渾若未覺。
洗完飯盒,他把飯盒放進布兜里,拿起搪瓷缸子,往食堂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回過頭,看了一眼食堂里的工人們。
「大家繼續吃。」
他淡淡說了一句,然後轉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了出去。
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食堂里爆發出炸鍋般的議論聲。
食堂里一百多號人,沒人動筷子,也沒有人關心今天的飯菜,
所有人的腦海中都迴響著剛才警方說出的話。
盜竊國家物資。
勾結幹部。
倒賣牟利。
這些詞分開聽都懂,連在一起,就讓人後背發涼。
然後外面的警笛響了。
不是一輛。
是很多輛,
同時響起,低沉的、尖銳的、忽遠忽近的,
在廠區的紅磚牆之間來回撞擊,像一群看不見的鳥在頭頂盤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