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風倒在波斯地毯上的那杯昂貴威士忌,辛辣刺鼻的酒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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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順著太平洋上的強對流空氣,一路飄回了漢東省。
遠洋深水港那邊。
陸遠的EMP艦隊拔錨起航,沉悶的汽笛聲穿透雲層,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
而一牆之隔的漢東省委大院,卻死寂得像個巨大的停屍房。
粗壯的變異爬山虎長得像綠色的蟒蛇,死死纏住了斑駁的紅磚樓。
院子裡的雜草長得比人還高,深處偶爾竄出幾隻眼珠子發紅的野貓。
沙瑞金縮在陰暗的辦公室角落裡。
身上裹著一件發酸發臭的舊軍大衣,像個風燭殘年的孤寡老頭。
他手裡端著個一次性塑料飯盒,這是凌霄財團的無人機剛剛空投施捨的。
裡面沒有一根青菜,只有半盒白花花的米飯。
米飯早就涼透了,硬得像是在冰箱裡凍過的碎石子。
「咕嚕。」
沙瑞金喉結艱難地上下翻滾,強行咽下一口乾硬的米飯。
沒有菜湯潤滑,干硬的米粒直接剌著脆弱的食道壁,一路粗暴地划進胃裡。
飢餓了太久的胃壁受了刺激,猛地一陣劇烈收縮。
酸腐的膽汁混著還沒消化的米漿,直接反湧上來,死死頂在喉嚨眼。
他一把扔掉飯盒,雙手捂著胸口,弓成了一隻大蝦米。
「嘔——咳咳咳!」
沙瑞金劇烈地乾嘔起來,眼淚混著鼻涕糊在布滿老人斑的臉上。
嘴裡吐出一口泛著苦味的黃水,酸氣直衝鼻腔。
「書記,您慢點……喝口水順順。」
旁邊的角落裡,秘書老王端著個破搪瓷缸子,哆哆嗦嗦地湊了過來。
老王那套曾經價值不菲的西裝,早就爛成了灰撲撲的布條。
兩人在這沒水沒電的「鬼屋」里,連要飯的乞丐都不如。
沙瑞金接過缸子,剛想喝一口帶著生鏽鐵腥味的自來水。
「滴——嘎吱——」
寂靜到落針可聞的辦公室里,突然爆出一聲尖銳的電子蜂鳴。
兩人齊刷刷地打了個寒戰。
牆角那台沾滿厚厚灰塵的紅色保密傳真機,指示燈居然瘋狂閃爍起紅光。
這是靠地下獨立備用電池組撐著的設備,五年都沒動靜了。
傳真機的滾軸吃力地轉動著。
熱敏紙摩擦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在拿生鏽的鋸條鋸骨頭。
老王放下搪瓷缸子,連滾帶爬地湊過去。
他一把扯下那張還帶著劣質油墨溫熱的紙,只看了一眼。
兩條腿就像被瞬間抽了骨頭,「撲通」一聲癱坐在了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怎麼了?」
沙瑞金大腿根部的肌肉微微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死死勒住了心臟。
「書……書記……」老王舉著紙的手劇烈打擺子,聲音劈成了兩半,「京城……京城下絕密文件了。」
「您的五年任期滿了。」
「上面要您三天內提交『漢東省五年政績總結報告』,準備交接述職……」
沙瑞金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
整個人仿佛被一腳踹進了零下幾十度的冰窟窿里。
他猛地奪過那張發黃的傳真紙。
右下角,那個鮮紅的京城大印,刺眼得像是一把滴血的刀。
白紙黑字,要他匯報這五年來,漢東的經濟、治安和民生發展。
冷汗,「唰」的一下就涌了出來。
密集的汗珠從他稀疏的額發里滲出,順著眼窩流進嘴裡,又咸又苦。
那件發臭的舊軍大衣,瞬間被汗水浸得冰涼。
濕漉漉地貼在後脊梁骨上,被穿堂風一吹,透心涼。
凍得他上下兩排牙齒根本控制不住,瘋狂磕碰,發出「咯咯咯」的脆響。
他這輩子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幹過無數個風光無限的肥差。
政績報告,他閉著眼睛都能寫出花來。
可現在?他面臨著這輩子最滑稽、最恐怖的死局。
「報告?我他媽拿什麼報告!」
沙瑞金眼珠子充血,嗓子沙啞得像是在嚼砂紙。
「我沒有兵!沒有錢!連這大院門外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我都管不了!」
「我現在就是個被晏清風圈養在這兒的透明幽靈!」
恐慌讓他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
抽筋的疼痛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能靠在辦公桌上大口喘息。
老王坐在地上,急得直扯自己本就稀疏的頭髮。
「書記,咱們瞎編行不行?就順著京城的意思,寫點套話糊弄過去?」
「你蠢還是我蠢!」
沙瑞金把手裡的搪瓷缸子狠狠砸在牆上。
「砰」的一聲悶響,生鏽的水花濺了一地。
「如實上報?告訴京城漢東早就不歸國家管了?」
沙瑞金胸口劇烈起伏,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慘笑。
「京城那幫人比誰都清楚漢東的現狀!他們要這份報告,就是要個遮羞布!」
「我要是敢把遮羞布扯下來,他們為了面子,明天就能讓我突發心梗死在這個破屋子裡!」
老王喉結艱難地滾了兩下,眼底全是絕望的死灰。
「那……咱們就寫漢東的真實數據。」
「GDP翻了一萬倍,全省零犯罪,變異農業大豐收。咱們把這些功勞攬過來?」
「攬?你拿命去攬啊!」
沙瑞金氣得胃壁再次抽搐,指甲死死摳進木頭桌沿里。
翻卷的指甲蓋滲出幾絲暗紅色的血跡。
「漢東的GDP,全是用凌霄積分結算的!人民幣在這裡連擦屁股都嫌硬!」
「全省零犯罪,那是雲霄AI秒級斷水斷電,把活人當垃圾一樣抹殺出來的效果!」
「農業豐收,那是晏清風壟斷了變異種子!」
沙瑞金越說,渾身抖得越厲害,衣服摩擦出細碎的響聲。
「我只要敢在報告上攬下這哪怕半個字的功勞。」
「雲霄AI一秒鐘就能截獲數據。晏清風那個活閻王一不高興,明天連這盒冷飯都不會給咱們空投了!」
死局。
這是一個毫無破綻的必死之局。
寫實情,被京城滅口。
瞎攬功,被財團抹殺。
辦公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能聽見兩人粗重急促的喘息聲,和牆角老鼠啃食木頭的微弱聲響。
沙瑞金死死攥著那張傳真紙,指甲幾乎要摳透薄薄的紙面。
發黃的紙張在他的指腹下摩擦,發出乾澀刺耳的「嘶啦」聲。
他絕望地閉上眼睛。
眼皮上的褶皺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顫。
他乾咽了一口帶血腥味的唾沫,心裡終於明白了一個屈辱的事實。
他在漢東當了五年的傀儡。
走的時候,連自己給自己蓋棺定論的資格都沒有。
「老王。」
沙瑞金猛地睜開眼,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令人心碎的卑微。
「書記,您說。」老王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手足無措。
沙瑞金鬆開攥著文件的手,把那張皺巴巴的傳真紙在桌上抹平。
他咽下喉嚨里那股噁心的酸水,嗓音乾澀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去把我那套結婚時穿的舊西裝找出來,拿涼水擦擦灰。」
沙瑞金死死咬著後槽牙,「要想活著離開漢東,咱們沒別的路了。」
「明天一早,跟我去凌霄大廈。」
沙瑞金的聲音里透著徹底粉碎骨頭的認命,「這份官方的政績報告,必須得去求晏清風那個活閻王點頭簽字,咱們才配帶出漢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