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手裡的筆尖斷裂,扎進木頭的聲音,像是一聲悶雷。
牆上那個老舊的石英鐘發出一聲乾澀的「咔噠」。
秒針死死卡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秒的位置上。
李達康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眼白上全是縱橫交錯的紅血絲。
他就像條離開水快要憋死的鲶魚。
猛地往前一撲,雙手死死摳住那份沾著血指紋的牛皮紙合同。
手心裡濕滑的冷汗,差點把紙頁邊緣扯破。
「給我!我送下去!」
李達康嗓子全劈了,抱著文件連滾帶爬地往外沖。
濕透的皮鞋在羊毛地毯上絆了一下。
他半個身子撞在門框上,「砰」的一聲悶響。
木屑扎進西裝布料里,他連肩膀的酸疼都顧不上。
跌跌撞撞地扎進走廊,留下一串帶著泥水的黑腳印。
走廊盡頭的電梯口。
凌霄財團的兩個法務代表正西裝革履地站著。
他們皮鞋鋥亮,渾身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氣。
李達康大口倒著氣,肺管子裡呼嚕作響。
他一把將那份破破爛爛的協議拍在法務代表的胸口。
「簽了!章也蓋了!快打錢!」
李達康雙手扒著對方的西裝袖子,指甲死死摳著布料。
法務代表嫌棄地皺了皺眉。
伸手毫不客氣地撥開李達康沾著泥巴的髒手。
他面無表情地掃了一眼簽名處的血跡。
「李書記。」
法務代表嘴角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假笑。
「晏爺說了,您這誠意雖然帶著點泥點子,但也算湊合。」
他慢條斯理地從兜里掏出一個微型掃描儀,「滴」地掃了一下文件上的條形碼。
畫面切回常委會議室里。
桌上那台屬於省財政廳的加密終端電腦,屏幕突然亮了。
「叮——」
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在死寂的屋子裡炸開。
老周捂著絞痛的胃,連滾帶爬地撲向電腦屏幕。
他那張大臉幾乎貼在屏幕上,油膩的鼻尖頂著玻璃面板。
呼出的熱氣在屏幕上蒙了一層白霧。
屏幕上,一串紅彤彤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
老周喉結劇烈滑動,乾裂的嘴唇碰出幾星白沫子。
他手指頭在屏幕上一個零一個零地數。
「三千個億!一分不少!」
牆上的秒針,剛好越過數字十二。
正午十二點整。
沒有預想中那種全城燈火瞬間熄滅的恐怖景象。
頭頂上那幾根頻閃的蠟黃白熾燈管,突然「嗡」地響了一聲。
光線瞬間變得穩定、明亮,甚至刺得人眼仁發酸。
外頭馬路上。
原本狂躁得像要殺人的汽車喇叭聲,也慢慢降了下去。
交通信號燈沒滅,老百姓也沒上街遊行。
「活下來了……」
老張虛脫地癱在椅子上,拿油膩膩的袖口抹著腦門子。
「晏清風這王八蛋,這回總算說話算話了。」
可就在他們剛要把那口憋在肺里的濁氣吐出來時。
真正的恐懼,才剛剛順著網線爬進漢東的骨髓里。
隔壁那棟六層高的省政務調度中心。
牆上掛著幾百台監控城市水、電、燃氣管網運轉的大屏幕。
原本全都是統一的官方幽藍色系統界面。
突然間。
「滋啦——」一聲爆豆般的電流雜音。
所有的屏幕同時黑屏了。
整個大廳瞬間暗了下來,只剩下機櫃裡排風扇呼呼的破鑼聲。
「怎麼回事?伺服器被雷劈了?」
值班的主管主任頭皮一炸,手裡的保溫杯差點掉地上。
熱水灑在手背上燙出一片紅,他都沒空管。
「快重啟!馬上重啟防線!」
幾個技術員雙手瘋狂敲擊著鍵盤。
「劈啪劈啪」的按鍵聲在黑燈瞎火的大廳里響成一片。
手心急出的虛汗把鍵盤塑料鍵帽都摸滑了。
可無論他們怎麼敲,屏幕就是漆黑一片。
不到三秒鐘。
所有的黑屏幕上,猛地閃過一道刺眼的暗金光芒。
凌霄財團那個霸道、張狂的暗金色雲層Logo。
帶著壓迫感的3D動效,直接占據了每一塊屏幕的中央。
刺眼的金光打在所有人慘白的臉上。
透著股陰森森、不可抗拒的科技寒意。
「滴滴滴滴——」
大廳里突然警報聲大作,紅色的警示燈瘋狂旋轉閃爍。
把白牆照得像淋了血一樣。
技術員面前的鍵盤,直接物理鎖死了。
隨便按哪個鍵,主機都會發出刺耳的短促蜂鳴。
就連滑鼠光標都憑空消失了。
「主任!權限被拔了!」
一個年輕技術員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雙手猛地離開鍵盤,像摸了燒紅的鐵塊。
「對方沒用黑客病毒,是直接從物理層面上……切斷了咱們的光纜訪問接口!」
主任只覺得脊梁骨上一陣發冷。
冷汗順著尾椎骨淌進了秋褲里,涼透了下半截身子。
他張著嘴,像個被無形大手掐住脖子的破鴨子。
「水務局的總閘、供電局的調配網……咱們全瞎了?」
晏清風根本沒派那些穿著黑背心的安保來大院裡砸場子。
他連個流氓都沒動用。
他就是用領先世界二十年的雲霄AI系統。
順著地下光纜,在零點一秒內。
乾脆利落地把漢東官方對這座城市底層管網的控制權,給物理閹割了。
視線拉回省委常委會議室。
老周癱坐在電腦椅上,雙手無力地垂在大腿兩側。
電腦屏幕上那三千億的餘額,紅得像血,刺痛了他的視網膜。
他非但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反而覺得膝蓋骨發酸。
兩根腿肚子止不住地抽搐轉筋。
窗外那場大雨終於停了。
風裡帶著股濕潤的瀝青味。
大院的生鏽鐵門外,突然爆發出陣陣狂熱的歡呼聲。
「發錢了!銀行簡訊到了!咱們的工程款結清了!」
「有飯吃了!謝天謝地啊!」
那些差點去跳橋的包工頭和泥瓦匠,在大門外高興得又蹦又跳。
劣質菸草味混著泥水氣,順著窗戶縫飄進來。
可聽著這些歡呼,老周只覺得胃裡翻騰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惡寒。
腸子都攪在一塊兒了。
他知道,外頭那些人高興得太早了,也謝錯了人。
這三千億,買斷的是漢東政府最後一塊硬邦邦的脊梁骨。
從此以後,這棟大樓里發出的任何指令,都得看那個暗金色Logo的臉色。
沙瑞金還坐在主位上。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的朽木。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鋼筆斷茬劃破的掌心。
血跡乾涸了,黏膩發緊,扯著皮肉生疼。
李達康濕噠噠地從門外走回來。
像個鬥敗的老狗,一言不發地縮回椅子裡,衣服還在往下滴髒水。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砰。」
會議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易學習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個正在震動響鈴的破直板手機。
他臉色比剛才更難看,眼底滿是駭然,連呼吸都變淺了。
「沙書記,李達康。」
易學習咽了口苦澀的吐沫,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
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剛才城南水廠老廠長打來的電話。」
他死死咬著發白的嘴唇,聲音發著顫。
「他說,天上飛來了幾千架黑漆漆的機械玩意兒,把水廠和變電站全給占了。連門衛養的狗都不敢叫喚一句,咱們這回,是不是真把惡狼請進羊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