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娥是你師傅?」苗敏突然問。
鳳林驚呆了好幾秒,反問道:「楊師傅不是你媽媽嗎?」
「是啊。」
「你,你不叫媽媽,叫名字?」
鳳林疑惑不已,城裡人叫母親直喚其名?
「以後她買毛衣大衣,你別同意。」苗敏淡然的說。
「是?是我買貴了?」
「不是,她不會給你錢,用我工資抵扣。我干一個月,錢都被她拿走了。買了衣服,送給舅舅舅媽,討好他們。」
「你不想在服裝廠干,是不是因為你媽媽把工資領走了?」
「是啊,辛辛苦苦一個月,買一包草紙的錢都不給。你看我的衣服,都是媽媽穿剩下改小的。」苗敏有些悲傷。
「也許,你媽媽有難處,你是她女兒,肯定是疼你的。」
鳳林安慰著,她不相信有不愛自己孩子的母親。
就算趙金濤娘那麼刻薄,她也是愛金濤和小妹的。
「舅舅在政府上班,媽媽巴結他,說以後可以給弟弟找個好工作。我待業兩年了,也沒有看到幫我找份正式工作,人家根本就看不起我們家。」苗敏冷哼一聲。
「你媽媽重男輕女?」
「肯定啊,我是外人,過幾年找個人家嫁了,還能收一筆彩禮,弟弟才是苗家人。」
鳳林語噎了,不知道如何安慰這個小姑娘。
「你的工資,我給你。」鳳林做出了決定。
「給我,我媽媽也是會要的,我一天修補五件衣服,你能不能跟我媽媽說只有四件?」
「可,修補五件衣服,很辛苦的。」
「我不怕辛苦。」
「好,我答應你。」
鳳林對眼前這個孩子,莫名的心疼。
趙金濤中午不回來,就兩個人吃飯。
廚房裡有張三花送來的肉,豆腐,青菜。
鳳林捨不得煮很多,切了小塊肥肉,煉了油,煮了一大碗白菜粉條。
更多的肉和豆腐放進碗櫃裡,那是要留給金濤的。
苗敏吃了兩碗飯,可見平日裡吃得也不好。
「鳳林姐,我上一次吃肉,還是過年的時候。」
苗敏吃得太多,有些不好意思。
「你家,也沒有肉票?」鳳林問。
「有啊,一個月有三斤肉票,都得留給弟弟吃,他要讀書,要長身體。」
「做好了,不是一起吃嗎?」鳳林難以相信楊師傅偏心至此。
「每次有肉,弟弟就在小房間裡吃。」苗敏自嘲的笑笑,收拾碗筷。
鳳林趕緊按住她:「敏敏,你趕緊去修補毛衣吧,我去洗碗。」
「那,好吧。」
鳳林心裡驚出冷汗,萬一苗敏發現碗櫃裡還有那麼多肉,不知道會不會多心。
明明是自家的肉,還虛驚一場。
苗敏很聰明,很有靈性,針線活幹得又快又好。
第一天,在鳳林的指導下,縫補了四件毛衣。
有些毛衣的圖案,苗敏自己挑選。
她年輕,又是城裡人,挑選的花色比鳳林挑選的還好看。
唯一的缺點,是圖案的針腳不緊密,假以時日,一定是鳳林的好幫手。
晚上,鳳林煎了豆腐,做了紅燒肉,煮了粉條肉湯。
「鳳林,今天跟過年一樣啊。」
趙金濤下班回家,看見紅燒肉趕緊用手捏了一塊,塞進嘴裡。
「還是鳳林做的紅燒肉好吃,一絲絲甜。上海的紅燒肉,甜得發苦。」趙金濤讚美道。
「這些菜是三花姐送來的,說搬新家,也得慶賀慶賀。」鳳林給趙金濤盛飯。
「三花姐倒是實在人。鳳林,你也吃。」
兩人坐下,鳳林問:「金濤,那兩袋大衣,多少錢?我們應該怎麼定價?」
「兩袋大衣五十塊錢。」
「五……五十?」
兩大袋,至少有十五六件,才五十塊錢?
「貴了?不能吧,一塊錢一斤,只會多給,不會少給。」趙金濤不知道鳳林什麼意思,解釋道。
「金濤,是太便宜了,三花姐說,一件就要賣二十塊錢。今天師傅來了,要了一件大衣,我十塊錢賣給她的,生怕虧了,看來,還有賺的啊。」鳳林笑起來。
「一件毛衣都要十塊錢,一件大衣十塊錢確實便宜。」
「可,進價是一樣的啊。」
「我的鳳林啊,資源也是錢啊。做生意,得看價值。一件毛衣和一件大衣放在一起,都是十塊錢,你願意要大衣還是毛衣?」
「大衣。」
「就是啊,咱們不要買貴了,也不能賣太便宜。太便宜了,便沒有了價值。」
「那,一件大衣定價多少錢?」
「十一塊吧,至於三花姐賣多少錢,咱們不管。」趙金濤下定決心,狠狠的加了一塊錢。(兩個木呆子,供銷社一件大衣賣四五十呢。)
「行,我聽你的。」
「一件大衣,至少四斤,郵費算五毛,請人五毛,本錢就是五塊錢。我們修補好,千里迢迢從上海弄回來,賺五塊錢不算多。」
「五塊還不算多?」
「鳳林!」趙金濤厲聲道。
「是,是不多。」
鳳林老是心虛,實際上,張三花賺得比她還多。
說話間,張三花在外面敲門:「鳳林,鳳林……」
鳳林起身,天都黑了,三花姐怎麼來了?
院門打開,張三花開始數落:「鳳林,生意不是這麼做的,十塊錢一件大衣,不是把市場價賣亂了嗎?」
「她是我師傅。」
「鳳林,她是你師傅,要不送給人家,人家還認你的情。你賤賣,她還是想著你賺了很多呢。」
張三花進屋,見趙金濤在吃飯,忙換了一副笑臉:「金濤兄弟,打擾你們吃飯了。我是來問問,你們的大衣,多少錢一件給我?」
趙金濤微微抬眼,說:「三花姐,我和鳳林都是實在人,沒有心眼。不過,你應該高興,沒有心眼,大家才能長久合作。」
趙金濤聽到了張三花數落鳳林,心中有些不快。
「金濤兄弟說得對,我這張嘴,人要是只想錢,沒有了感情,那不是成了動物嗎。」
張三花很快知道自己說錯了話,鳳林是個老實的,她男人是大學生,可是有見識的。
「剛剛鳳林還跟我商量呢,三花姐,大衣質量比毛衣好很多,千里迢迢從上海弄回來,增加了郵費。我們定價十一塊錢一件,也就賺一點點辛苦費。」
「行,就十一塊錢。不過,我也要與你們簽訂一下合同。」
「怎麼簽?」
「我數了,大衣有22件,鳳林賣了一件,還有21件,這21件就是我的了,你們不能私自買賣。我錢帶來了,現在就把錢付了,免得鳳林……」
張三花意識又要責怪鳳林了,趕緊收住嘴。
「三花姐,你太認真了吧?萬一,萬一我想要一件呢?」鳳林被張三花積極的態度弄糊塗了。
「你要是喜歡,從我手裡買,十一塊錢一件給你。」
「那不是一樣的嗎?」
「不一樣啊,外人再找你買,你就有說辭了,免得你不好意思拒絕。」張三花說得好像有道理。
趙金濤都被張三花弄得哭笑不得,鳳林買回來也是十一塊錢,假如真要便宜給別人,還不是一樣可以便宜。
女人的思維,總是那麼奇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