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黑了。
莞城街角,那家油煙繚繞的燒烤攤前。
梁如夢還坐在矮凳上,手裡捏著一根沒有串完的竹籤,愣愣望著已經恢復藍天的天空。
嚴淙沒死。
那隻穿透黑棺的手掌,直到現在還留在她腦海里。
良久,她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
沒事就好。
他還活著就好。
至於自己……
「怎麼回事?!」
刺耳的吼聲從店裡傳來。
厚重的塑料門帘被一把掀開,老闆娘挺著圓滾滾的肚子擠了出來。
她腰間繫著一條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圍裙,上面糊滿凝固的油垢與幾片爛菜葉。
她走到食材盆前,低頭看了一眼。
大半盆肉串還沒處理完。
老闆娘臉上的橫肉頓時擠在一起,張嘴便是一通唾沫橫飛。
「兩個小時了,你就給我串了這麼一點?!」
「看什麼天幕?」
「人家再怎麼厲害,那也是人家的事!」
「你來老娘這裡幹活,就得把老娘的活干好!」
梁如夢這才回過神。
她慌忙放下竹籤,站起來連連鞠躬。
「不好意思。」
「是我耽誤工作了,我現在就串,很快就能弄完。」
她彎下腰,伸手便要去拿竹籤。
「別碰了!」
胖老闆娘一腳踢開裝竹籤的塑料筐。
竹籤散了一地。
老闆娘抱起雙臂,冷笑著打量她。
「我們這小店廟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滾吧!」
說話間,她從腰間那個油乎乎的布袋裡掏出幾張鈔票。
用沾滿油的手指捻了捻,隨後往梁如夢胸口一甩。
「拿著!」
「這是你這些天的工資,趕緊滾!」
五張紅票子散落下來,其中一張還掉進了污水裡。
梁如夢蹲下身,把錢一張張撿起來。
她將沾了污水的那張紙幣擦乾淨,重新數了一遍。
五百。
梁如夢捏著錢,手指慢慢收緊。
「老闆!」
「我知道耽誤了今天的工作,待會兒我就走。」
她停頓片刻,重新抬起頭。
「但我在這裡做了十五天。」
「當初說好每天一百三十塊,總共應該是一千九百五十塊。」
「這裡只有五百。」
「什麼?」
胖老闆娘兩隻小眼睛猛地瞪圓。
她上下掃了梁如夢一遍,嘴角扯開。
「就你這個工作態度,還敢跟老娘說工資不夠?」
「老娘肯給你五百都算心善了!」
老闆娘伸出手指,幾乎戳到梁如夢臉上。
「你再看看自己。」
「整天戴著口罩,頭髮還放下來,鬼知道你有沒有把頭髮掉進我的食材里?」
「老娘扣你一點錢怎麼了?」
「我沒有!」
梁如夢猛地抬頭。
她的眼角已經泛紅,捏著鈔票的手卻沒有鬆開。
「我沒有弄髒過食材。」
老闆娘被她突然抬高的聲音嚇得往後退了半步。
等她反應過來,臉色頓時更加難看。
自己居然被一個平日裡連說話都不敢大聲的丫頭嚇退了?
「你吼誰呢!」
她扯著嗓子,唾沫星子跟著往外飛。
「你說沒有就沒有?」
「還敢跟老娘頂嘴,真是反了你了!」
她拍著腰間布袋,拍得裡面零錢嘩嘩作響。
「你連身份證都拿不出來!」
「這條街除了我,誰敢收你?」
「也就是老娘心善,賞你一口飯吃!」
「你不謝謝我,還敢找我要錢?」
「要不是我,你連這五百塊都掙不到!」
「拿上錢,趕緊滾!」
梁如夢沒有動。
她盯著老闆娘,胸口起伏得越來越快。
「我每天早上串食材,晚上幫你烤東西,收攤以後還要清理垃圾。」
「每天十四個小時。」
「我沒有多要你一分錢。」
「我只要拿回我的工資。」
「十四個小時?」
老闆娘嗤笑出聲。
「誰看見了?」
「你有證據嗎?」
「我們簽合同了嗎?」
她向前走了一步,肚子幾乎頂到梁如夢身上。
「再不滾,別怪老娘不客氣!」
「我不走。」
梁如夢攥緊手裡的五百塊錢。
「剩下的一千四百五十塊,你今天必須結給我。」
「不給錢,那我就去勞動部門投訴。」
「你還敢投訴我?!」
老闆娘臉上的橫肉徹底扭在一起。
她猛地抬起油膩的右手,對準梁如夢的臉扇了過去。
梁如夢沒有躲。
她閉上眼睛,身體繃得筆直。
街口的車輛剎車聲恰好在這時連成一片。
緊接著,整齊的腳步聲迅速逼近。
「唰唰唰!」
保險打開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預想中的疼痛遲遲沒有傳來。
梁如夢等了幾秒,疑惑地睜開眼睛。
站在她面前的胖老闆娘已經沒了剛才的兇相。
那張油膩的肥臉上全是冷汗。
兩條粗短的手臂高高舉過頭頂,肥肉還在不停發顫。
「別開槍!」
「警察同志,別開槍!」
「我什麼都沒幹!」
「槍?」
梁如夢更懵了。
她順著老闆娘驚恐的目光,慢慢轉過頭。
那條剛才還人來人往的街道,此刻已經被一輛輛黑色特警車徹底封鎖。
全副武裝的特警封住街道兩端,最前方的百來號人端著步槍,槍口正對燒烤攤。
梁如夢身體一僵,試探著往旁邊挪了一小步。
槍口沒動。
她又挪了一步。
還是沒動。
梁如夢悄悄鬆開攥緊的手指。
還好。
不是來抓她的。
可她鬆了一口氣,老闆娘差點當場斷氣。
這家店現在只有兩個人。
那些槍口沒有跟著死丫頭移動,那對準的還能是誰?
她?!
靠!
她不就剋扣了一千多塊工資嗎?
至於這麼著急給她安排急性鐵中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