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居酒屋街。
黃昏降臨,陸燃和趙卿卿走到街道上,兩旁是密密麻麻的居酒屋和小吃店,高掛的紅燈籠頗有風情。
從居酒屋走出的上班族;
路過的母女倆口中說著霓虹語;
街頭站著的神侍少女;
咚!自動販賣機滾落下來一罐冰咖啡;
一樹夜櫻經風吹動,飄落的花瓣在斜坡上飛舞……
都讓陸燃仿佛置身動漫里。
——其實應當反過來說,是霓虹人經常把實景搬進動漫里,將現實的元素變成了動漫里常見的元素:
櫻花、鳥居、jk制服、花火大會、深夜食堂、人潮洶湧的電車……
在精緻的畫筆上,錯落成了動漫感。
「哇,霓虹的jk妹!」陸燃目光掠過路旁一個穿著水手服的霓虹妹,「就是腿有點粗。」
那個霓虹妹與一個中年男人說笑著,然後手挽手走進了居酒屋裡……
「好吧,穿jk制服的不一定是真jk。」陸燃幻滅了。
小色胚……趙卿卿眼睛一亮:「要不要去吃碗拉麵?」
「行啊,正好餓了。」陸燃也看了前頭一家拉麵館的招牌。
店面不大,掛著藍色門帘。
客人可以坐在吧檯上用餐,同時看到拉麵師傅精彩的表演。
氤氳的蒸汽,湯鍋的香氣,勁道Q彈的白色拉麵……
很誘人的樣子。
陸燃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流利地說:「給我們來兩碗特製豚骨拉麵。」
作為世界文學寶庫之王,他精通大部分語言。
「生意很好誒。」
趙卿卿坐下後,注意到對面很多客人都圍聚在一張屏幕面前,「他們在看什麼?」
「嗯?」陸燃一愣。
那種街頭的屏幕,一般會轉播世界盃的球賽,或是霓虹國民級的綜藝節目。
用以吸引遊客駐足。
但這什麼節目?聽聲音是中文啊……
倒也有一個霓虹人在說話。
有顧客自豪地說:「這是我們霓虹的文豪根所三郎!」
趙卿卿戳了戳陸燃:「好像全國作文大賽決賽的評委們在評閱你的作品……」
「去看看。」陸燃走近人群。
還真是。
屏幕上,賈凸笑著說:「我臉皮厚,那我先來?」
說著,他的神色陡然一變,嚴肅,莊重。
同一時刻,不論是東京的街頭,還是澀谷的廣場;
亦或是天朝國內的大街小巷,無數塊手機屏幕都播放著同一個畫面——
……
會議室里。
賈凸發表著長篇大論:
「要評價《狂人日記》的文學價值,首先就要讀懂它表達的內涵。
「第一篇日記,說『怕的有理』,四個字就點出了懷疑、恐懼和自信交織的主人公形象。
「愈恐懼,就愈懷疑;愈懷疑,就愈自信;愈自信,就愈恐懼!
「全文便是在主人公這種複雜而反常的心理中流動,我只能說,嘆為觀止,嘆為觀止吶!」
隨著賈凸逐篇分析下來,得出結論。
這裡的吃人,自然不只是字面意思。
而是思想上的壓抑!
是情感上受到窒息!
這裡的趙家,指的不是某個統治階層,而是一種文化烙印——
一種人剝削人的源遠流長的歷史!
體現在荒年,便是「歲大旱,人相食」;
可在盛世呢?
這個害了精神病的「狂人」,翻看歷史書,瞧出了真正的本質:
滿口仁義道德的統治者,不過是剝削勞動人民,把自己奢侈享受建立在勞動者血汗上的吃人者!
所有人脊背發涼,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往上冒!
駭人!
駭人聽聞!
嗯,不能再往深里想了……
……
趙一霜慚愧道:「竟是我想淺了,原來這裡的趙家,並不是單指京城趙家。」
狄清泠沉吟道:「這只是賈凸的解讀,不過……確實是讓人心底一寒。」
人吃人,實質上就是人剝削人。
發現這一真相的覺醒者,被全村人當成了發狂的瘋子……
相互傾軋,剝削壓迫、生吞活剝。
這就是社會的本質……
何等瘮人!
……
賈凸說完,酣暢淋漓,喝了一口水儘是滿足的神情。
聽罷解讀的觀眾們憤怒、激昂、淚目。
沒想到,《狂人日記》的立意還能再拔高一層。
並非針對趙家,申訴冤屈。
即便陸燃深陷獄中,他的筆下仍然是人民群眾……
他的筆,對準的是千年的剝削制度!
寧凝挑挑眉:「我的理解,要與賈會長的稍有不同。」
賈凸坦然笑道:「哈哈,個人理解不同,我的解讀難免黑暗了一些。」
寧凝說道:「依我看,陸燃這篇《狂人日記》內涵並沒有那麼深。
「你看這篇序,講的是本人病癒所題,然而主人公真的病癒了麼?
「還是迫於社會裡都是正常人,所以只好扮演一個正常人?
「這十三篇日記,句與句跳躍,有時候毫無邏輯,跟我以前採訪過的精神病人的語言特點非常像,倒真像是一個瘋子精神失常的內心寫照……」
這個視角……
賈凸一愣,旋即悚然一驚。
由於他一直在關注深刻的思想,卻是忽略了這文字……真真如狂人的囈語一般!
但為何,我們一直沒有發覺?
不禁脫口而出:「狂人……其實就是我們每一個人……」
所謂真理越辯越明,評委們紛紛發表自己的看法。
人與人形成的集體意識像一張無形的網,以忠、孝、仁、義等等的名義,將人壓迫、吞噬、異化!
人人都是狂人!
人人又都是吃人者!
這篇《狂人日記》,越看越讓人膽顫驚心!
好傢夥,陸燃狠起來,連自己都罵!
如同剔骨的刀刃,將人性的心肝腸肺,剖得個乾淨!!!
震撼,無以復加的震撼!
根所三郎閉著眼讚嘆。
「就這一篇小說,陸燃先生就已經是立足世界最頂級的小說大師,是你們天朝的文豪了。」
四千餘字,一文豪,何等的誇張……
但事實,就這麼發生了。
《狂人日記》如同黑暗中的一聲驚雷!
以超前的形式、冷峻的文風……
以複雜多變的內蘊,無窮無盡的解讀,深刻尖銳的批判……
勾勒出一個民族的寥廓的背影……
不禁讓人心底一寒。
油然而生莫名的震撼。
每每回想,都像是有個聲音在耳畔低語,荒誕、恐怖……
將幾千年來的剝削與壓迫,釘在了恥辱柱上!
從而喚醒無數的民眾。
要自由!
要幸福!
要獨立!
賈凸苦笑道:
「此文一出……」
「天朝的文壇……都在顫抖啊……」
韓素和福瑟對視一眼。
「不,世界文壇也在瑟瑟發抖。」
……
隨著直播的結束。
《狂人日記》迅速傳播開來。
屹立在決賽官網之上,沒有打分,就這麼擺在首頁。
「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
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裡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
「「有許有的,這是從來如此……」」
「「從來如此,便對麼?」」
……
「沒有吃過人的孩子,或者還有?」
「救救孩子……」
……
最終匯聚成同一股聲音——
救救孩子……
要救的自然是天朝新生的希望,正在成長的一代青年人、少年人!
但更要救的,是陷在獄中的陸燃。
這一夜,無數人自發地走上街頭,要求還陸燃一個清白。
每個城市的中心,如同人民的汪洋大海。
一桿筆。
一篇文章。
竟然有著如此的號召力與影響力……
在聲勢一浪高過一浪,已然到達頂峰之時,京城趙家的領軍人物趙仁站出來公開發聲。
「趙家十分尊重陸燃先生。」
「僅憑始皇珠與盜墓小說作為證據不充分,請求法院重新審理,相關部門徹查驪山陵盜墓案,還陸燃先生一個公正清白。」
「構陷陸燃先生的趙思哲,系他個人行為,與趙家無關。」
……
千年趙家。
在這種時刻也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
開什麼玩笑!
人民群眾可不管什麼階層,什麼剝削,什麼意義高深的隱喻。
就看到「趙家的狗」,把陸燃這個無辜的詩聖給誣陷了。
看到「從來如此,便對麼」,就把所有的憤怒都澆灌在趙家頭上。
看到「救救孩子」,就有一份力出一份力,八方聲援,為陸燃請願。
「我草了!這幫逼人瞎解讀什麼!」
此時,臨港中心裡,趙茶茶臉色難看。
本來大優勢的局面。
將陸燃給踩到塵埃里,三年不得翻身。
結果《狂人日記》一出,評委們各種挖掘、解讀,把趙家嚇得不輕,連夜發出聲明……
這局勢,瞬間又不明朗了。
難道還真讓那陸燃絕境翻盤了不成?!
賀少天沒有說話,神色陰晴不定。
這股《狂人日記》的風才剛剛颳起。
各種解讀並無定論,就在國內掀起如此浩大的風暴……
再過幾天發酵,會如何?
趙家將趙思哲這個替死鬼扔出來,以為這就相安無事了嗎?
不可能的。
只要陸燃的嘴還在,筆還在,趙家就不可能置身事外……
「操!」
趙茶茶陰沉著臉,走到一旁撥通電話,「喂,是龔叔嗎?對……」
賀少天陡然一驚,趙茶茶也想到了這一層!那豈不是說……
陸燃,危險了!
……
一邊嗦著拉麵,一邊看完直播。
「嘖嘖,才封詩聖,你現在又封文豪了。」趙卿卿嘖嘖稱奇,「連趙家都低頭了,是我小看你了。」
「這也算低頭?」
陸燃不屑冷哼,不過是迫於形勢丟出一個棄子,還是那麼的傲慢。
「你還想怎樣嘛。」趙卿卿擦了擦唇,「再過幾天,應該就會取消你的罪名了,在此之前,誰能想像到你用一篇文章,能讓趙家屈服?」
以前的趙卿卿信奉武力。
自然看不起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
但今天,陸燃卻是用一支筆,讓龐然巨物的趙家退縮。
不得不說,三觀被狠狠衝擊了……
儘管《狂人日記》她讀了好幾遍,實在是沒看懂,又不是荒年,村子裡的為什麼要吃人。
也沒明白,為什麼這篇小說能引起如此之大的轟動與反響……
但裡面的有些句子,確實讓她觸動。
父親和哥哥不准她從軍,一個女孩子家家習什麼武,終歸還是要嫁人要生小孩,別人都是這樣,不然便是異類……
她不知道怎麼反駁。
但看了陸燃的文章後,心底莫名竄來一句話。
從來如此,便對麼?
「我也沒想怎麼樣。」陸燃喝了口麵湯,付了帳,看了看異國的夜空,「以眼還眼,十倍奉還罷了。」
趙卿卿有些沉默。
儘管陸燃寫出《狂人日記》,震動天朝上下,但要撼動趙家……
「陸燃!」
「那是陸燃!」
「抓住他!別放跑了!」
突然人群爆發一陣騷亂。
一陣霓虹語雜亂地響起。
一幫穿著西裝的壯漢朝著陸燃圍攏過來,看模樣膀大腰圓,背部、手臂和胸口的刺青尤為刺眼。
趙卿卿一驚:「我攔住他們,你先躲——」
回頭一看,哪還有陸燃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