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三郎轉了轉茶盞,嘴角才慢慢彎上去,「若王正自會仙樓那日起意,就派人回了州城催辦。如今算來州衙行文,最快也要十日後才到。」
「戶房若按常情立契投稅,十天半月辦結都算快了,倒能剛好卡住過割文書。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大事。」
「你把那七間鋪子的契書抄本給我,我先在戶房出份交訖文書,再讓鄭謙破例從權,速辦戶帖、稅籍改注。」
「顧縣丞如今太忙了些,我去二堂時把這七間鋪子過割單,挪到上面先用印,契尾便得了。省著州衙真箇行文,倒讓我多費周折。」
張四娘抬眼,目光在張三郎臉上停了停,慢慢彎起嘴角,「我就知道三哥有法子!哼,王正既然先伸手,咱們總不能白挨。三哥,是不是該給他個回敬?」
張三郎想了想,「自然可以。州城上戶大姓,未必看不出遷治之議能成。他們眼下都在觀望,想必要看王家在鄄城是進是退。」
「王正若占了上風,旁人必定跟著來。王正若吃了虧,那些人便知道鄄城水深,才會另作計較。回敬得當,也能叫這些觀望之人收手。」
張四娘看著他眉心那道被抹額遮住的疤,忍不住笑了一聲,「三眼押司,名不虛傳!那四娘便曉得了。」
張三郎沒好氣地瞪了她一眼,「你也來取笑我?」
張四娘忙擺手,「不敢不敢。三哥,我有幾個法子回敬。不過其中一件,還需要賀攔頭相助。碼頭行商占了近半貨源,這就可以大做文章。」
「別的且不說,單就力役、腳夫、搬夫、籮夫、縴夫、船戶、水手這些,全靠碼頭吃飯。咱也不需要不接王家商貨。」
「賀攔頭只消吩咐一聲,王家商船到了,力夫先派別家,倉位先說占滿。王家若來問,只說是碼頭規矩,誰也說不出什麼。」
「碼頭那些鋪面、貨棧,咱們已經握了近半。四大員外若只旁觀便罷,誰要偏幫王家,他的貨也走不快……」
張三郎搖頭笑了,「四娘儘管施為,買賣上的事,你比我熟。另外,幾家官牙我已經遞過話。那些私牙我不便出面,你正好去走動走動,許些好處,拉住他們。」
「遷治若成,州城各家雖會自帶人手,終究也需要本地夥計、雜役。他們若連人都雇不著,自然得求到你頭上。」
張四娘眼珠一轉,笑意先到了嘴角,「三哥果然高明!那就這麼說定了,我明日把契書抄好送過來。」
她見張三郎點頭,便緩緩起身告辭,走到門口又停住,「三哥,趙先生從城南搬來,動靜不小。趙員外那邊,你打算怎麼處?」
張三郎想了想,「趙員外有趙員外的難處。他保趙家一大家子人,不敢得罪州城豪門大姓,這我理解。」
「嗣衡先生看不慣王家,寧可搬出來,這也挺好。兩人各走各的路,兩不相礙。只要趙員外不來撩撥,我也不想平白豎敵。」
張四娘點點頭,團扇在手裡輕輕搖著,「三哥心裡有數就行,那我走了。」
張三郎見皇甫策仍在出神,便有些好奇,「皇甫先生在想什麼?」
皇甫策把茶盞端在手裡,慢慢摩挲了一圈,「三官人,我方才在想,王正若從官面上動手,會從哪裡下手。」
張三郎坐回椅上,靜候皇甫策下文。
皇甫策把茶盞擱下,「王伯庸在州里的分量頗重,他跟王知州遞句話,州里多半會行文鄄城縣衙,呈報諸項細冊。」
張三郎聽得點頭,「遷治是大事,州里要核鄄城家底,這道行文遲早要來。」
皇甫策身子微微前傾,「對。可這道行文有個關節。州衙若信不過縣裡,必然差員下來覆核。若派來的人跟三官人有仇怨呢?」
「他在呈報的細冊上動幾筆手腳,把數目改亂,把丁口寫錯。等遷治真定下來,州里再拿這些細冊來對,對不上就是縣衙呈報不實。」
「到那時候,顧縣丞至多罰銅。頭一個問罪的,便是三官人這個戶房押司。王正若從官面下手,想必多半就是這個路數。」
張三郎手指在桌面上輕叩,「州衙跟我有仇怨的不多,郝運算是一個。自上次吳好古之事後,他那邊一直沒動靜。遷治核冊這件事,正好遞到他手上。」
「其次是孔文甫。聽說此人已經出職,孔目官只是掛名,實際由陶勾押辦事。再次當是戶曹。劉大升河工案未結,劉東白甚至戶曹參軍,都可能對我有怨。」
皇甫策點頭,「三官人既然已經想到這層,那便好辦。咱們不能等州里行文到了才動手。三官人應當先把諸項細冊備齊,抄出底冊留檔,封存畫押。」
「州里來人監督勘核時,他在前頭核,三官人在後頭對。他改一筆,咱們底冊上就能對出來一筆。」
「到那時候,呈報細冊上若真出了錯,拿底冊一對,誰動的手腳一目了然。不管最終是誰來,休想在明面上做手腳。」
張三郎聽到這兒,嘴角微微一翹,「底冊封存畫押,每頁騎縫蓋印。州里來人要核,先請他驗底冊。核完了他改的數,跟底冊對不上,他自己就得先給個說法。」
皇甫策聽得笑了,「這樣一來,若想動手腳,底冊就是鐵證。若不動,三官人安然無事。不過,底冊之外,還得留一手。」
「縣衙陪著核冊的,得是三官人的人。每核一筆,當場抄份對照單,請他畫押。若不肯畫,那就是心裡有鬼,當場就能報給顧縣丞拿問。」
張三郎聽得嘆服,緩緩點頭,「皇甫先生比我想得周全,明日我讓周安幫著抄底冊。他筆跡工整,如今做事也細。州衙真來人,我讓他陪著。」
皇甫策先點頭,隨即又皺起眉頭,「三官人,我只是想不通,科場那邊能做什麼文章。你只兼管刑房,如何能攀扯到科場?」
他把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慢慢放下,「說不定他要拿我那篇三題賦做文章。只是,通篇論的是詩賦策,他能告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