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仲安正要解釋,忽然院門哐當響了一聲,呂三寶跑去開門,半天沒出聲。
張三郎抬頭往院裡看。呂三寶站在門洞那兒,整個人像被人點了穴,手還搭在門閂上。
他知道怕是有事,連忙示意方仲安等一等,便走到堂屋,「三寶?」
呂三寶這才回頭,臉上的表情很是精彩,「家主,是趙先生和趙小娘子。」
張三郎有些奇怪,他們父女又不是第一次來,怎麼呂三寶反應不太對呢?
他遲疑間,趙嗣衡已經跨進了院門。
老先生黑著臉,嘴角往下撇得能掛住半斤秤砣,背上挎著個靛藍布的大包袱,包袱皮勒得緊緊的,一看就是塞了不少東西。
後頭跟著趙虞琴,手裡也提著只箱籠,胳膊底下還夾著個細布卷。再後頭是她那個貼身使女,兩隻手各拎個包袱,走得踉踉蹌蹌,額上全是汗。
張三郎看得愣了,這是逃難來了?
城南趙家好歹是鄄城四大上戶,趙家那宅子雖說比不上陳家莊園,可也三進大院,還帶著兩個跨院,不至於就落到這步田地。
東廂門開了,王禹偁後頭跟著周安和張謹。西廂的皇甫策探出頭來,見院裡這陣仗,把手裡帳冊擱下也走了過來。
趙嗣衡站在院子當中,包袱都沒卸,衝著王禹偁就開口,「元之,今晚我跟你湊合一宿。」
王禹偁愣了一瞬,連忙上前接過他肩上的包袱,「趙公說哪裡話,東廂裡間空著,被褥現成的。」
趙嗣衡又轉過頭看張三郎,「守禮,今晚要叨擾了,勞你給琴娘安排間客房。」
張三郎沒多問,朝春蘭使了個眼色。春蘭正從灶房端水出來,見狀連忙把盆擱下,走過去接趙虞琴手裡的箱籠。
趙虞琴瞥了瞥王禹偁,臉上掛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漲紅,跟著春蘭往東廂客房去了。那個使女連忙提著包袱跟在後頭,許是太重了,墜得她左搖右擺。
張三郎把趙嗣衡讓進堂屋,請他上座。
周安不等吩咐,已經提著茶壺去灶房續熱水。王禹偁和皇甫策在側邊坐下,張謹站在王禹偁身後,兩手垂著。
趙嗣衡坐在椅上,胸口起伏了好一陣,才喘勻了氣。他接過周安遞來的茶也沒喝,往桌上一墩,手掌跟著拍下去。
「趙大郎不當人子!」
這嗓子聲音可不小,堂屋的梁灰都往下掉了零星幾點。
張三郎坐在對面,沒急著接話,先給王禹偁遞了個眼色。王禹偁會意,朝張謹擺了擺手,張謹輕手輕腳退到門邊,把堂屋門掩了。
趙嗣衡拍完桌子,自己倒先平靜了幾分,只是臉上那點鬱氣還沒散,「守禮,半個時辰前,趙大郎去義塾找我。」
「話說得那叫一個客氣,又是問安又是遞茶,我還當他是來商量族學的事。結果呢,繞了七八個彎,我才聽明白了。他這趟來,三個意思。」
他頓了下,看看張三郎,拿手指頭在桌上比劃,「趙大郎竟然讓老夫,往後跟守禮少來往。真真是豈有此理!」
張三郎聽得心中咯噔一下,隱約猜到趙家恐怕要倒向王家了。
「其次,讓我別再到處傳守禮的詩詞文章。他懂得什麼?不過是個匠戶,也敢教老夫做事?」
王禹偁聽到這兒,臉色變了變,看了張三郎一眼。皇甫策捋著鬍鬚,若有所思起來。
趙嗣衡冷笑一聲,鬍子都翹起來了,「還讓我不要再跟王伯庸為敵。說什麼『趙家世居城南,根基在鄄城,不好跟州里大族鬧僵』。守禮,你說說,他可還有半點骨氣?」
他說完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碗底磕在桌上發出輕響,皇甫策的心都跟著顫了下。
這可是張四娘送給張三郎,用來招待貴客的建窯烏金釉兔毫盞。
碗口微撇,斜壁深腹,底下收成小足。釉色黑里透青,碗心幾道兔毫紋從口沿直垂到足,燈下看似有條條細絲嵌在釉里。
皇甫策替張三郎掌著帳,可知道就這麼只盞,便價值三貫錢。這要是讓老先生磕壞了,實在讓人心疼。
「我當時就拍了桌子,問他到底想怎麼樣。趙大郎那嘴臉,守禮你是沒見著,他說話倒是客氣,一口一個衡叔父叫著,說什麼都是為了趙家好。」
「可意思明白得很,我若不聽勸,為保城南趙家,說不得就要請我們父女離開!我趙嗣衡寄人籬下,怎會厚顏待下去?」
張三郎聞言,心裡大致有了數。
前幾日趙嗣衡在院裡當眾罵王正那番話,唾沫星子都快飛到王正臉上,趙大郎當時就在旁邊站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那番話傳到王伯庸耳中,趙家別說遷治的好處撈不著,怕是還要被王家記恨上。如今才趕這對父女,想必他已經權衡了多日,甚至王家新近又給了壓力。
趙嗣衡揮了揮袖子,「老夫二話沒說,收拾包袱就走。趙大郎也沒攔,反倒讓僕人端來二百兩銀子,說什麼『禮送叔父和琴妹妹暫避』。我呸!」
他越說越氣,手又往桌上拍。周安眼疾手快,把茶碗往遠處挪了挪,「我趙嗣衡讀了一輩子書,膝下就這一個女兒,何時被人用銀子攆過?」
張三郎鬆了口氣,趙大郎事沒做絕,好歹送了些銀錢給他們,「嗣衡先生,這倒是趙員外的禮數,我覺得……」
趙嗣衡脖子一梗,「什麼禮數?我連漆盤掀了,銀子灑了一地,他愛收不收!」
張三郎搖頭苦笑,「嗣衡先生,前幾日你當眾罵王正那些話,可還記得?」
趙嗣衡瞪眼,「如何不記得?我說的是實話!王家在州學做那些手腳,哪一樁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
「所以嗣衡先生的州學教授差事,被參掉了。」
張三郎這句話出口,趙嗣衡臉色由黑轉紅,張了張嘴,到底沒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