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這事，張三郎就有點不得勁兒。
永寧庵事畢，縣衙賞了方庵婆二十貫錢。
張三郎覺得有些少了，又自掏腰包另賞她三十貫錢。永寧庵交給僧正司後，他兌現承諾給方庵婆脫籍。她便帶著五十貫錢，如願去投奔侄子方仲安。
只是，張三郎沒想到，方仲安那廝見錢眼開，全家老小一起鬨著方庵婆，不過十幾天，竟把她的棺材本都忽悠走了。
方庵婆哭哭啼啼來找他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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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三郎沒想到方仲安見錢眼開，才到這個地步。奈何暫時還要用到他，就沒急著發作。
張三郎叫來周青，先安置方庵婆去養濟院當執事，幫著周青渾家管事。聽說她在那裡倒是過得有滋有味，整日的嘴不閒著。
喜妹兒見張三郎出神，拿小腦袋頂了頂他的胳膊，「爹爹，那你同意了？」
張三郎寵溺地捉住她，拍了拍後背，「當然同意！今日起，春蘭就是你的貼身使女。不過，喜妹兒，她到底是初來，你凡事多留個心眼。」
「雖說她是官婢，身契在爹手中。但是，我瞧著她心思過於活泛，你跟她學著管人可以，切莫盡數學了她的性子。」
喜妹兒得了準話，便喜滋滋去找春蘭，兩人回西耳房收拾鋪蓋。
張三郎聽東次間，慶哥兒已經睡得如同小豬般打起鼾，便起身到院裡站了站。
東西兩廂的燈都亮著。東廂里隱約傳出王禹偁講書的聲音，周安和張謹偶爾應一句。西廂那邊安靜些，皇甫策不是在算帳，就是在看雜書。
後院更加靜寂。沒辦法，陸秋成等五人，沒有一個愛說話的。張三郎無事也不喜往後院去，實在是沉悶無趣。
次日大早，張三郎剛起來，就見西耳房的門開了。
春蘭端著只木盆出來，她看見張三郎站在廊下，連忙站住，低頭欠身，「家主。」
張三郎伸了伸懶腰，「可還住得慣？」
春蘭把盆往身側挪了挪，「回家主，住得慣。喜小娘子昨晚領奴認了門，被褥也都是皇甫娘子新曬的。」
張三郎點頭，「在外人前守些禮數沒錯，平時不必那麼拘束，什麼奴不奴的，我不喜歡。灶上的事，你多費心。喜妹兒和慶哥兒以前日子過得清苦，自然喜甜喜油。」
「只是，這麼個吃法，不是養身之道。她們姐弟吃得油水足時，便要減些量。算了，你應該比我更懂這些，看著做便是。」
春蘭連忙應下，「家主，婢子省得。」
張三郎見她還是拘束，就擺擺手，轉身回了屋。
春蘭長舒了口氣，腳步輕快地去灶房忙開了。
王月娥舊照去灶房時，灶上已經熬了一大鍋白米粥，旁邊小屜里蒸著四樣細點。
她在門邊站住，鼻尖動了動，先聞到股桂花香甜，又夾著棗泥的厚甜，底下還壓著豆沙的沉甜。
春蘭正背對著門，拿竹夾子從屜里往外撿點心，一色一碟，擺得整齊好看。
頭一碟是桂花糕。米粉壓得細密，上面撒著干桂花，蒸出來透亮。
第二碟是棗泥山藥糕。山藥蒸熟搗成泥，裹上棗泥餡，壓成小卷，面上印著菊花紋，既不粘手也不裂皮。
第三碟是豆沙酥酪。底下薄薄一層酥皮，上面鋪著豆沙，再蓋一層乳酪，蒸得半化，顫顫巍巍，瞧上去倒像塊嫩豆腐。
第四碟是蜜漬桂花藕片。蜜漬的藕切薄片，夾著糯米，面上淋層桂花蜜糖。
王月娥一時看住了。
她在大雜院住了這些年，早飯多是稀粥、雜糧餅就著點鹽菜。偶爾起的晚了，便去巷子口買些蒸餅、胡餅。逢年過節，才咬著牙買兩樣尋常細點。
也就是張四娘搬來這段時間，王月娥見識過富貴人家廚娘的手段，好歹算認識了不少細點。要不然，連春蘭做的這些叫什麼名字，都說不上來。
春蘭回頭看見她連忙賠笑，「皇甫娘子來了，粥還得一會兒，勞你幫我看著火。」
王月娥應了一聲，坐到灶前。
她拿火鉗撥了撥灶膛，眼睛卻還往那四碟點心上瞟。
春蘭把一碟碟裝進小食盒，又取過只青瓷碗，從鍋里舀了兩勺粥，擱在灶沿上晾著，「這是給喜小娘子的，她吃不多，粥要稀些。」
王月娥終於沒忍住，問了一句，「這些……都是你一個人做的，這得起得多早？」
春蘭把食盒蓋上，「昨夜發麵，今早大起蒸的。我看灶房裡有現成的棗子、山藥之類的，就拾掇了四樣細點。三寶哥說平時家裡吃胡餅、湯餅多些……」
說話間，春蘭提著食盒出了灶房。
王月娥坐在灶前，聽著鍋里粥咕嘟咕嘟響，忽然嘆了口氣。
她正出神，慶哥兒從外面溜了進來，往灶台前湊。
王月娥一把攔住他，「別掀鍋蓋，仔細燙。」
慶哥兒踮著腳往小屜里看，「好嬸子，我姐姐不讓我多吃，我才混了個半飽！你容我悄悄帶四個小糕子，我想讓策哥嘗嘗。」
王月娥笑了，「你倒會挑，說是給策哥兒嘗嘗，怕是他能吃到半塊就是好的。行了，快拿吧！」
慶哥兒嘿嘿一笑，挑起片干荷葉，裹了四塊山藥糕，趁王月娥不注意，又順了兩枚豆沙酥酪，一溜煙便跑了。
春蘭伺候張三郎和喜妹兒吃過早飯，回到灶房時，發現少了幾塊細點，轉念間就明白是慶哥兒拿的。
她也不找王月娥細問，一邊和面蒸了屜四色饅頭，一邊煮了鍋棋子面。
王月娥坐在灶前看火，眼睛卻跟著春蘭轉。這丫頭手腳利索，和面、揉劑、上屜、攪鍋，一樣接一樣，沒有半步是多餘的。
她看了一會兒，心裡那點滋味又翻上來，自己做飯二十多年，跟人家一比，倒像沒入門的，不僅不敢亂插手，甚至都怕自己添柴時機跟不上點。
平時里，要將院內所有人早飯做好，王月娥起碼忙上個把時辰，麵食還多是去街上買的胡餅、蒸餅。
春蘭可倒好，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就打點得妥帖，讓所有人都吃得笑眯眯。兩人排在最後，春蘭用剩下的東西做了鍋索麵，兩人邊吃邊聊了起來……